徐振的刀尖还在滴血,他身后那些禁军甲胄上也都是暗红的痕迹。
“王爷,”徐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文渊阁东侧的火药库,末将带人清理干净了。”
拓跋烈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死死盯着徐振,又缓缓扫过那些禁军——这些人本该是他最忠诚的私兵,此刻却站在徐振身后,刀锋对着他。
“徐振,”拓跋烈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徐振抬起头,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口还在渗血,“末将知道王爷在文渊阁下埋了三百斤黑火药,知道王爷打算在今日朝会结束后,让这座大殿和里面所有不肯归顺的官员一起……化为灰烬。”
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火药?!”
“文渊阁下有火药库?!”
“拓跋烈你疯了!”
拓跋烈猛地抬手按向龙椅扶手——那里有个暗藏的机关,一旦触发,殿门会立刻闭合,埋伏在外的死士就会冲进来。
沈令仪几乎在他手指触到扶手的瞬间就动了。
她一直站在龙墀侧面,距离龙椅不过三步。拓跋烈的手刚按下去,她已经从袖中抽出那柄金错刀——刀身细长,刀柄上缠着褪色的丝线,那是她父亲生前最常用的拆信刀。
“咔!”
刀尖精准地卡进了正在闭合的殿门门轴缝隙里。
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,两扇沉重的殿门在闭合到一半时猛地顿住,门轴因为异物卡阻剧烈震颤,木屑簌簌落下。
拓跋烈瞳孔骤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侧殿那扇平时只供内侍通行的小门,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裴归尘搀着一个人走进来。
那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袍子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,头发散乱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但他手里紧紧抱着一方玉玺——传国玉玺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皇、皇上?!”有老臣失声喊出来。
新皇抬起头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落在拓跋烈身上。他嘴唇颤抖了几下,才发出声音:“皇叔……朕还没死。”
拓跋烈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龙椅扶手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明明已经——”
“已经被王爷软禁在冷宫偏殿,对吗?”裴归尘松开搀扶新皇的手,自己却晃了一下,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。他咬着牙站稳,冷笑道:“可惜王爷忘了,冷宫地下有条废弃的排水暗道,直通宫外护城河。徐统领三天前就带人把那暗道挖通了。”
新皇抱着玉玺,一步一步走上龙墀。
他走到拓跋烈面前,盯着这个曾经他最信任的皇叔,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先皇从未传位给你。那道所谓的传位诏书,是你伪造的。”
拓跋烈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。
他忽然笑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嘶吼:“是!是我伪造的!那又怎样?!这大周的江山,本来就应该是我拓跋烈的!先皇昏聩,你软弱无能,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?!”
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根黑色的引线。
那引线一端连着他的袖子,另一端不知通向何处。拓跋烈死死攥着引线,眼睛赤红地扫视全场:“文渊阁下确实有火药库——但徐振清理掉的只是东侧那个!真正的总引线在我手里!只要我一拉,这座大殿、你们所有人,全都要给我陪葬!”
百官哗然,有人已经开始往殿门方向挤。
沈令仪却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盯着拓跋烈攥着引线的那只手——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但小指却在微微颤抖。那是肌肉过度紧绷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反应。
“王爷,”沈令仪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手里那根引线,连的不是火药库。”
拓跋烈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手里那根引线,连的是文渊阁地下排水系统的总闸口。”沈令仪往前走了一步,“三天前,顾老带着工部的人,已经把那个闸口的机关拆了。现在那根引线拉下去,只会打开护城河的水闸,让河水倒灌进排水道——炸不了,最多淹死几只老鼠。”
拓跋烈死死瞪着她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。
“不信?”沈令仪抬了抬下巴,“你拉一下试试。”
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都盯着拓跋烈手里那根黑色的引线。
拓跋烈的额头渗出冷汗。他看看沈令仪,又看看新皇,最后目光落在徐振和那些禁军身上——他们手里的刀,已经全部出鞘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顾老头明明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被你关进天牢了,对吗?”沈令仪接过话,“但王爷忘了,顾老在工部干了四十年。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皇宫地下每一条水道的走向。你关得住他的人,关不住他脑子里那些图纸——裴归尘的人进去见他一面,他就把闸口机关的位置和拆法全交代了。”
拓跋烈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猛地拉动了引线!
“轰——哗啦!”
殿外传来巨大的水流声,像是有什么闸门被打开了,紧接着是水浪冲击石壁的轰鸣。但大殿没有震动,没有爆炸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水流倒灌的哗哗声。
拓跋烈僵在原地。
就在这一瞬间,大殿两侧的窗户同时被撞开!数十名黑衣甲士破窗而入,落地无声,刀光如雪,眨眼间就把拓跋烈合围在龙墀之上。
徐振提着刀走上龙墀。
“王爷,”他声音沙哑,“放下武器吧。”
拓跋烈看着四周明晃晃的刀锋,忽然笑了。他松开手,那根黑色的引线软软垂落在地上。然后他慢慢转过身,面向沈令仪。
“沈姑娘,”他居然用了一个很客气的称呼,“你赢了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。
“但我很好奇,”拓跋烈歪了歪头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,“你做了这么多,扳倒我,扶新皇上位——然后呢?你能得到什么?沈家的案子已经定了十年了,卷宗早就封存,先皇亲自批的红。就算我倒了,沈家依然是罪臣,你依然是罪臣之女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变得诡异起来:“除非……你能拿到当年定案的原始卷宗副本。那里面,有所有证人的原始口供,有物证的原始记录。只有拿到那个,你才有机会翻案。”
沈令仪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你知道在哪。”她说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拓跋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卷轴。那卷轴很旧了,边角已经磨损,封口处还贴着十年前刑部的火漆印——虽然火漆已经开裂,但印纹清晰可见。
他把卷轴递过来。
沈令仪伸手去接。
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卷轴的瞬间,拓跋烈手腕猛地一翻!卷轴侧面弹出一截漆黑的弩管,三支泛着蓝光的短弩箭对准了她的咽喉!
“小心!”裴归尘的吼声和弩机扣动的机括声同时响起。
沈令仪几乎本能地往后仰——
弩箭擦着她的脖颈飞过去,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。箭尾还在震颤,而拓跋烈已经再次扣动了弩机——这次对准的是新皇!
“皇上!”
徐振扑过去,用身体挡住了第二波弩箭。
三支短弩全部射进了他的后背。徐振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,但手里的刀依然死死握着,挡在新皇身前。
拓跋烈还想扣第三次,但周围的甲士已经扑了上来。刀光闪过,他手里的弩机被劈飞,整个人被按倒在地,脸重重磕在龙墀的石板上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她慢慢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个滚落的卷轴——油布包裹已经散开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。最上面一页,写着“景和九年沈氏通敌案原始卷宗副本”。
她弯腰,捡起了卷轴。
拓跋烈被按在地上,却还在笑。他侧过脸,看着沈令仪,一字一句地说:“沈姑娘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这朝堂上,想让你沈家永世不得翻身的人……可不止我一个……”
沈令仪没理他。
她解开卷轴的系绳,展开第一页。
纸张已经泛黄,墨迹也有些晕开。但上面那些名字、那些证词、那些按下的红手印——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眼睛里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抬起头,看向龙墀下那些文武百官。
有些人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有些人则直直地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沈令仪把卷轴重新卷好,握在手里。她转过身,对着被甲士搀扶起来的新皇,缓缓跪了下去。
“皇上,”她说,“臣女沈令仪,恳请重审景和九年沈氏通敌案。”
新皇抱着玉玺,脸色依然苍白。他看了看沈令仪,又看了看地上被按着的拓跋烈,最后目光扫过满朝文武。
“准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,很轻。
但在寂静的大殿里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