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下的声音变了。
之前那是碾过碎石和冻土的脆响,现在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、沉闷的“咕叽”声。路两边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,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翡翠。
那是北狄的春天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。风灌进来,没有那种割脸的疼了,带着股湿润的泥土味。
前面就是王城。
远远地,就能看见那黑色的城墙轮廓,像一头趴在荒原上的巨兽。城门口那块空地上,密密麻麻全是人。不是那种整齐的仪仗队,就是普通的百姓,甚至还有牵着羊、抱着鸡的。
车队还没靠近,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喊声。
“王回来了——”
声音起得有点杂乱,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。有人挥着手里的皮帽子,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。那种声音不像京城里的山呼万岁,更像是看见自家人归巢的那种吵闹。
谢砚骑马走在车旁。
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,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左臂上那圈厚厚的白绷带拆了,只在那截袖口里缠了一根窄布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着头。左边点一下,右边点一下。动作幅度很小,但在那些北狄人眼里,这就够了。
沈清辞看见人群里有个高大的身影,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。
那块头,那身板,除了塔娜没别人。
沈清辞放下车帘,把阿安抱起来一点。孩子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外面的吵闹声没把他吵醒,倒是震得他吧唧了两下嘴。
马车慢下来,开始往城门洞里钻。
光线暗了一下,然后又亮起来。
街道两边挤满了人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在最前面,怀里抱着个刚会走的小娃娃。她看见马车窗户里的沈清辞,愣了一下,然后慌慌张张地把那个小娃娃放在地上,自己双手抚胸,弯下腰去行了个北狄的大礼。
那是只有见最尊贵的长辈或者神灵时才用的礼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老妇人花白的头顶。
她没让人停车,也没让人去扶。她只是在车里微微颔首,下巴点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轻,但老妇人看见了。她直起腰,满脸的皱纹都在笑,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。
车队继续往前走,拐过了两个街角,喧闹声才慢慢被甩在后面。
到了王宫门口,宫门大开。守卫的侍卫们挺直了腰杆,刀鞘磕在甲胄上,发出整齐的声响。
马车直奔后院。
车轮碾过宫里的青石板,终于停住了。青黛先跳下去,把那个早就准备好在脚边的小板凳放好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下了车。
她没急着进屋,也没看那些正在往下搬行李的侍女。她站在院子中间,目光越过那口大水缸,直接看向了东墙根。
那棵海棠树苗还在。
光秃秃的细枝干立在土里,看着跟刚插进去的时候差不多,就是颜色没那么鲜亮了,有点发灰。
沈清辞走过去。
走到跟前,她蹲下身。
枝干上没有叶子,但在靠近顶端的地方,冒出了三四个深红色的小点。那是芽苞,鼓鼓的,表面泛着一层微微的光亮,像极了这春天里的血气。
“小姐,这树没死吧?”青黛在后面探头探脑,“看着跟枯柴火似的。”
“没死。”沈清辞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最大的那个芽苞。指尖传来一点微妙的阻力,那是生命力。
“那是活的。”
话音刚落,后院的门就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了。
塔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靴子上全是泥点子。她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沈清辞,大吼了一声:
“沈清辞!”
这一嗓子把阿安吓得在沈清辞怀里哆嗦了一下。
塔娜几步冲过来,也不管什么礼仪不礼仪,一把抱住沈清辞的胳膊,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塔娜嗓门大得像是在打雷,“再不回来,这树我就当柴火劈了!”
沈清辞被她拽得晃了一下:“你没劈?”
“我哪敢啊!”塔娜松开手,指了指那棵树,“你走的时候怎么说的?‘你放心’。我那是天天盯着它看。这半个月,我隔天就浇一次水,还特意去马棚弄了点粪肥埋在土底下。你看看,它长芽了吧?”
她脸上全是得意,那表情比自己种活了一棵树还高兴。
沈清辞看着塔娜那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。
“看见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塔娜一挥手,差点打到沈清辞的鼻子,“我说过了,北狄人认人认眼睛。你既然把这树托付给我,那就是信得过我塔娜。别说是一棵树,就是一头牛,我也能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她说着,把目光转向沈清辞怀里的阿安。
“哎哟,这小家伙也长胖了。”塔娜伸手想捏捏阿安的脸,又怕自己手劲大捏坏了,只是用指腹蹭了一下,“在京城没冻着吧?我看这脸蛋子挺红润。”
“没冻着。”沈清辞把阿安往怀里紧了紧,“他还吃了不少好东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塔娜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对了,王爷呢?我看他骑马进宫了,没跟你一辆车?”
“他去前殿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腿有点蹲麻了,缓了一息才直起来,“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“也是,刚打完仗,事儿多。”塔娜看了一眼天色,“那我先回了。晚上我炖了羊肉,给你们送一盆过来。这回可是放了姜的,不膻。”
“不用太麻烦……”
“麻烦什么!”塔娜打断了她,转身就往外走,大步流星,像个要去打仗的将军,“等着吧!”
看着塔娜消失在门口,沈清辞才转身往屋里走。
屋里的陈设没变,还是她走时候的样子。只是空气里有点闷,得通通风。她把窗户推开,外面的风吹进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、干燥的北狄味道。
青黛正在那儿整理行李,把那几件从京城带来的衣裳往柜子里挂。
“小姐,这京城的东西跟咱们这儿的真是不一样。”青黛拿起一件丝绸的褂子,“这料子滑溜得,挂都挂不住。在这儿穿,不出两天就得被树枝子刮烂。”
“收着吧。”沈清辞在榻上坐下,把阿安放在腿上,“等以后回京城再穿。”
“还回啊?”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回。”沈清辞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苗,“阿安还得认亲。那边也是家。”
阿安这时候醒了,大概是被塔娜那一嗓子给震清醒的。他揉了揉眼睛,看见沈清辞,咧嘴笑了。
“啊——”他叫了一声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。
“醒得挺及时。”她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过一个拨浪鼓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阿安的眼睛跟着拨浪鼓转,两只手乱抓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稳,很轻。
谢砚进来了。
他换下了那身常服,穿了一件宽松的袍子,袖子挽起来。左臂上的那根窄布条还在,看着有点扎眼。
“醒了?”他看了一眼阿安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把拨浪鼓递给阿安,“塔娜刚才来过了,说晚上送羊肉来。”
“嗯。”谢砚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“她那人就这样,热闹。”
他喝了一口水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阿安怎么样?”他又问,视线落在孩子身上。
“挺好。长了两斤肉。”沈清辞说,“刚才在城门口,百姓挺热情。”
“他们知道你带回了种子。”谢砚放下杯子,“也知道阿安长大了。”
“种子?”
“海棠。”谢砚看了一眼窗外,“塔娜在集市上嚷嚷了半个月,说王后从京城带回了能开花的树。全城的人都在等着看。”
沈清辞没想到塔娜嘴这么快。她想起刚才塔娜得意洋洋的样子。
“要是开不出花呢?”她问。
“那就明年再看。”谢砚说,“北狄的树,长得慢。但只要根扎下去了,总能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阿安这时候抓着拨浪鼓,用力一甩。拨浪鼓敲在沈清辞的膝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谢砚伸出手,把拨浪鼓拿走,放在桌上。
“别打着腿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蹲下身,视线和阿安平齐。
阿安看见他,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谢砚的下巴。谢砚没躲,任由他戳。
“指甲该剪了。”谢砚说。
“明天剪。”沈清辞说。
谢砚点了点头,站起身。
“我去前殿看一眼折子。”他说,“晚膳回来吃。”
“去吧。”
谢砚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那棵树,”他背对着沈清辞说,“塔娜照顾得挺好。你也看看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发芽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砚走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她低下头,看着阿安。阿安正在啃自己的大拇指,口水把手指吃得湿漉漉的。
“听见你爹说什么了吗?”沈清辞把他的手指拿出来,“他说树能活。”
阿安冲她傻笑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沈清辞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。
窗外,太阳偏西了。阳光照在东墙根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上,那个深红色的芽苞被染成了金色,紧紧地裹着,像是一团还没烧起来的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