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羊毛毡子铺在廊下的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沈清辞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日头挺足,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。北狄的春天来得晚,但来了就是来了,风里那种像刀子一样的割脸劲儿没了,换成了一种带着土腥味的凉意。
阿安被放在毡子中间,穿了件连体的小夹袄,像个刚出笼的白馒头。他也不哭,就躺在那儿,两条腿在空中乱蹬,把毡子蹬得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。
“小姐,这地儿是不是有点硬?”青黛手里端着个小碗,里面是温热的枣泥糊,“要不要再加层垫子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,“硬点好。太软了腿没劲。”
她低头看着阿安。孩子的眼睛正盯着东墙根那棵海棠树苗看。
那是从京城带回来的。种下去的时候也就是根光杆,现在那光杆上顶了三四个深红色的芽苞,一个个鼓鼓囊囊的,像是谁在树枝上点了胭脂。
这十来天,只要日头好,沈清辞就把阿安抱出来晒太阳。也没什么别的意思,就是让他看看那棵树。
阿安似乎对那棵树有点意思。
“啊——”他伸出一只手,那是右手,手指头张开,朝着那个方向抓了一下。
他的手太小,那树太远,中间还隔着个大水缸。这一抓自然是抓了个空,手指头在空气里攥了攥,最后抓了一把风。
青黛把枣泥糊送过来,用小勺子舀了一点:“看来小王子是看上那棵树了。哎哟,这手伸得挺直。”
沈清辞没接勺子,她看着阿安那只攥紧的小拳头。
“北狄的老话。”她说,“手能攥住东西的娃娃命硬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,把勺子塞进阿安嘴里:“啥意思?是说阿安以后身体好?”
“是说能活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几个芽苞,“在北狄,能活就是本事。”
阿安吞下枣泥,吧唧吧唧嘴,似乎觉得味道不错,张着嘴还要。青黛赶紧又喂了一勺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早晨起来,谢砚会过来一趟。他不坐,就站在廊下看两眼,有时候摸摸阿安的头,有时候一句话不说,看完了就走。
但他有个习惯,每次走之前,都要绕到东墙根那棵海棠树苗旁边。
那天早上,风有点大。
谢砚穿着那身黑色的常服,袖口扎得很紧。他走到树跟前,弯下腰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碰最大的那颗芽苞。
动作很轻,像是在碰一只停在树枝上的蝴蝶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晃悠。
“它活过来了。”她说。
谢砚的手指没收回来,就在那芽苞上停了一息。
“北狄的春天虽然短。”谢砚直起腰,转过身看着沈清辞,“但该活的东西都会活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沈清辞怀里的阿安,又扫过沈清辞的脸。
“只要根扎下去了。”他又补了一句。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披风在风里卷了一下,露出了腰间那把熟悉的短刀。
“晚上回来吃饭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谢砚大步走出了后院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踩在石板上,每一步都很稳。
沈清辞低下头,看着阿安。
阿安正盯着那棵树看。也许是谢砚刚才碰了那个芽苞,那个红点子晃了一下。
他又伸出了手。
这次不是乱抓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芽苞,右手慢慢地、有点笨拙地举起来。手指头还在微微颤抖,那是用力用的。
他够不到。
但他没放弃。小胳膊在那儿挥,身子在毡子上扭成了一条麻花。
“啊——啊——”他急了,嗓门有点大。
“那是树,吃不得。”沈清辞把他的手按下去。
阿安不服气,手劲还挺大,死活要往起抬。他的手背上有两个小肉窝,那是用力攥拳时候挤出来的。
青黛在旁边乐了:“嚯,这脾气,跟王爷一模一样。认准了就不松手。”
沈清辞看着儿子那张涨红的小脸。
“让他抓。”她说。
她松开了手。
阿安的手瞬间弹起来,冲着空气狠狠地抓了一把。还是抓了个空,但他好像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似的,咯咯地笑出了声。
那个笑声清脆得很,像是一串银铃铛在风里响。
沈清辞的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“是命硬。”她轻声说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。那个芽苞在阳光底下,红得发亮,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风吹过院子,海棠树的细枝晃了晃。
阿安在毡子上翻了个身,趴在那儿,把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红点看。
他还不会爬,只能在那儿干着急。两条腿在后面蹬啊蹬,把毡子蹭得皱皱巴巴。
青黛把碗里的枣泥喂完了,拿着空碗站起身:“小姐,这树啥时候能长叶子啊?光秃秃的一根杆子,怪好看的,就是有点秃。”
“快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那个芽苞,明天或者后天就能裂开。”
“真的?”青黛凑过去看,“我看它鼓得都要爆了。”
“那是憋着劲儿呢。”
沈清辞伸出手,隔空对着那个芽苞比划了一下。
“就像阿安一样。”她说,“看着没动静,其实是在长骨头。”
阿安这会儿不抓树了,他抓住自己的一只脚丫子,正往嘴里塞。口水顺着脚后跟流下来,把袜子都弄湿了一块。
“别吃脚。”沈清辞把他的脚拽出来。
阿安抗议了一声,“啊”了一下,又把脚往回缩。
院子里很静。只有风吹过墙头发出的哨音,还有阿安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,看着那棵树。
那是她在北狄种下的第一棵树。也是阿安看见的第一棵树。
它会活的。
阿安也会活的。
在这个风沙漫天的北狄,他们都会扎下根来,活得结实,活得硬气。
阿安这会儿放弃了吃脚,他又开始看那棵树了。小手伸出来,在空中虚抓了一把。
这一次,他的手指头弯成了一个半圆。
像是真的抓住了那个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