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风停了,日头正好照在廊下的那块青石板上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个软软的羊毛垫子,那是这几天才让人做出来的,厚实,平整。她把垫子铺在正中间,拍了拍,把上面的浮灰拍掉。
“躺了半年,该换换姿势了。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青黛正端着个铜盆在旁边给阿安擦脸,听见这话,探头看了一眼:“小姐,您这是要教小王子坐啊?这能行吗?我看他那腰软得跟面条似的。”
“软才要练。”沈清辞把阿安抱过来,放在垫子上。
阿安习惯了躺着,猛地被竖起来放,身子有点不受控制地往后仰。他两只手在空中乱抓,眼睛瞪得溜圆,有点慌。
“别扶。”沈清辞按住青黛想要伸过去的手,“让他自己找重心。”
阿安在垫子上晃悠了两下。
他两只小手撑在羊毛垫子上,手指头扣紧了绒毛。上半身往前倾了倾,像个不倒翁似的晃荡。然后,他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那个小肚子鼓了起来——腰上的肉一紧。
慢慢地,慢慢地,那根软绵绵的小脊背挺直了。
他的手从垫子上抬了起来,悬在半空中,保持着平衡。
沈清辞就蹲在他面前,隔着半尺的距离,没伸手。她的眼睛盯着阿安的腰,那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对抗地心引力。
一息。
阿安的脑袋往右偏了一下,但他很快又把头摆正了。
两息。
他的屁股在垫子上挪了挪,把底盘坐得更稳了点。两只手在空中挥舞,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。
三息。
“哎呀!”青黛在后面小声惊呼。
阿安到底是没撑住。那根挺直的脊背像是突然断了劲,像根被折弯的芦苇,慢慢地、不可避免地往左边倒了下去。
“啪叽。”
他的小脸重重地蹭在了羊毛垫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沈清辞没动。
阿安趴在那儿,愣了两息。大概是被这一下摔懵了,或者是觉得这垫子味儿不对劲。他翻了个白眼,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,然后两只手撑着地,把脑袋抬了起来。
他看见了沈清辞。
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他的嘴角咧开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,脸上的肉挤在一起,笑得傻乎乎的。
“啪、啪。”他还拍了两下垫子,像是在给自己鼓掌。
沈清辞心里的那根弦松了。她伸出手,把阿安扶正,让他重新靠在自己腿上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是个带把的,没丢人。”
“哎哟我的天,吓死我了。”青黛拍着胸口,“刚才那一倒,我以为他得嚎上半个小时呢。结果还笑了?”
“摔疼了才哭,这叫没摔疼。”沈清辞捏了捏阿安的胖脸蛋,“在北狄,摔跟头是常事。学会怎么摔不疼,比学会怎么走还重要。”
就在这时,廊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是硬底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很稳,很有节奏。紧接着是一阵甲胄摩擦的轻响。
谢砚回来了。
他刚散了朝,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色的常服,袖口有些褶皱。他走上台阶,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的母子俩。他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停住了脚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儿子刚才自己坐了三息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得意,“没扶。”
谢砚的视线落在阿安身上。阿安这会儿正趴在垫子上,玩着自己的一只脚丫子,听见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三息。”谢砚重复了一遍。
他走下台阶,几步走到垫子跟前,蹲了下来。
阿安看见他,立刻把脚丫子松开,伸出手,冲着谢砚“啊”了一声。
谢砚伸出右手——那是只宽大、粗糙、带着薄茧的手。他把食指伸到阿安面前。
阿安两只手一齐上,死死地攥住了那根手指。
攥得挺紧,指节都发白了,但不疼。那是使了全力的攥。
谢砚没抽手。他就那么蹲着,任由儿子把他的手指当成了救命稻草。
“三息。”谢砚看着阿安那双黑溜溜的眼睛,“明天可以坐四息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就像是在说“明天该下雨了”一样自然。不是质疑,不是夸张,就是一个确凿的事实。
“那是。”沈清辞把阿安有些歪的衣领理好,“他比你那匹黑风马长得快。”
“黑风马三岁才跑稳。”谢砚的手指在阿安的手心里动了一下,“他半年就能坐。差不多。”
阿安突然用力拽了一下谢砚的手指。
大概是想把这根好吃的“胡萝卜”往嘴里塞。他身体往前一倾,差点又栽倒。
谢砚的手腕一转,托住了他的下巴。
“想得美。”谢砚说。
阿安被托住下巴,仰着脸,冲他爹呲牙咧嘴地笑,口水流了谢砚一手背。
谢砚皱了皱眉,但没把手抽回来,只是顺势在阿安的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半岁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应了一声,“整整一年了。”
重生一年。阿安半岁。
谢砚看着阿安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,又看了一眼院子东墙根那棵海棠树。树上的芽苞已经裂开了一道小缝,露出里面一点点嫩绿。
“坐好了好。”谢砚站起身,腿稍微有点麻,“坐直了,眼界才高。趴在地上,只能看见土。”
他把那只被流过口水的手在衣摆上又擦了一下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羊肉。”沈清辞把阿安从垫子上抱起来,“塔娜送来的。”
“多放点辣。”谢砚转身往屋里走,“今天朝堂上那帮老家伙嘴太淡,说得我嘴里没味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黛在后面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端着铜盆跑了,“我这就去厨房吩咐!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站起来。
阿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似乎对刚才那“三息”还意犹未尽,小身子直往上挺。
“还想坐?”沈清辞拍了他屁股一下,“行了,歇歇吧。明天接着练。”
她看着谢砚走进屋里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挺得很直,像这院子里的柱子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阿安说,“去尝尝你爹嘴里的‘淡’是个什么味儿。”
阿安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,脑袋一歪,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。刚才那三息,大概把他累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