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灯芯挑小了一截，光线暗下来，只剩下那一圈昏黄的光晕罩着摇篮。
阿安睡着了。
这孩子睡相不怎么老实，两条腿踢开了小被子，一只脚丫子搭在摇篮的边沿上，脚底板朝着房顶。呼吸声倒是挺匀称，一呼一吸的，带着点奶香味。
沈清辞轻手轻脚地把房门带上，留了一条缝透风。
她转过身，走到廊下。谢砚已经坐在那儿了，手里捧着个粗瓷茶杯，热气正从杯口往上冒。
这会儿是后半夜，北狄的夜风还是硬，刮在脸上有点像砂纸打磨。但春天毕竟是来了，风里没了那种透骨的寒意，带着点土腥味。
“睡了？”谢砚没回头，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。
茶是温的，不烫嘴。这是谢砚特意让人凉了一会儿的，他知道沈清辞不喜欢喝太热的东西。
院子里很静，只有角落里那只蛐蛐偶尔叫唤两声。
沈清辞捧着茶杯，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上。那几个芽苞已经完全裂开了，钻出了几片嫩绿的叶子。叶子很小，卷卷的，看着有点像刚出生的小鸡爪子。
“他在长个儿。”谢砚突然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阿安。”谢砚喝了一口茶，“摇篮快不够长了。明天让人换个大的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屋门：“嗯。是得换个大的。这小子踢被子劲儿大，再大点能把摇篮踹翻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，照在廊下的地板上，一块白一块黑。
“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沈清辞把茶杯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。
“说。”
“等他再大一点，你是打算请北狄的师傅教他骑马，还是让他先认字？”
在北狄，贵族家的孩子通常三岁上马背，四岁拿小弓。认字那是那是闲着没事干的人才干的，大多是在冬天不能出门的时候才学。
谢砚捏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沈清辞。
“先认字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挑了一下眉：“为什么不是先学骑马？这是北狄，不会骑马，将来怎么服众？”
“字认识多了，骑马的时候也能认路。”谢砚说得很认真，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，“光会骑马不认字，骑到哪儿都不知道。那是瞎马。”
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：“你这话，像是你小时候吃过亏。”
谢砚没否认。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梗，眼神飘了一下。
“我小时候认字晚。”他说，“七岁才认全了北狄的字。有一回出门打猎，追一只狐狸，追得太远。回来的路上看见个路标，没看懂那个字是‘断崖’。”
沈清辞等着下文。
“马差点掉下去。”谢砚喝了一口茶，“绕了二十里地才找着回营地的路。回去被我爹打了一顿板子，屁股肿了三天。”
沈清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七岁的谢砚，大概比现在的阿安大不了多少，板着张小脸，被按在凳子上挨打。
“活该。”她说，“谁让你不认字。”
“所以得让他早点认。”谢砚把杯子放下，“少走二十里冤枉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这理由很实在，很谢砚。不讲什么大道理，就是为了不挨打，不绕路。
“那你打算让谁教他？”沈清辞问，“王宫里的师傅？那些老学究说话一股子酸味，阿安受得了吗？”
“我不找师傅。”谢砚说。
“那你教？”
“北狄这边的字，我来教。”谢砚抬起头，看着沈清辞，“大昭那边的字，你来教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谢砚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黑，很静，倒映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你想让他学两种字？”沈清辞问。
“他得学。”谢砚说，“他是北狄的王世子，也是大昭的外孙。以后这路怎么走，他得认得两边的路标。”
他说得很轻松，但这事儿一点都不轻松。让一个孩子同时学两套文字系统，那是两倍的功夫。
但沈清辞知道谢砚说得对。
在这个地方，在这个夹缝里，多认一个字，就多一条路。
“行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大昭的字我教。但我可不会打板子。”
“不用你打。”谢砚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，“他要是学不会，我来打。”
“你舍得？”
“舍不得也得打。”谢砚看了一眼屋内，“屁股肿了三天，一辈子都忘不了怎么认路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把茶壶拿起来，往谢砚的空杯子里倒了一点，又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点。
茶壶里没剩多少了，倒出来只能盖个杯底。
“那咱们就试试。”沈清辞端起杯子，把最后一点茶喝完。
茶水有点凉了，苦味在舌尖上散开，最后回甘。
“明天开始？”谢砚问。
“明天开始。”沈清辞把杯子放下，“先教哪个字？”
“北狄的字，先教‘家’。”谢砚说，“大昭的字，你看着办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。
“大昭的字，也教‘家’吧。”她说。
谢砚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时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风大了。”他说，“进屋吧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一阵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，吹得院子里的海棠树苗晃了晃。那几片刚长出来的嫩叶在风里抖了两下，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几片叶子，然后跟在谢砚身后，走进了屋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，把风关在了外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