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挂在西边的墙头,把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海棠树苗立在东墙根下,算是彻底活过来了。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条上,冒出了七片新叶。叶子嫩绿嫩绿的,边缘带着点锯齿,在风里招摇,看着挺有精神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蹲在树跟前。
阿安今天穿了件显眼的红兜兜,白胖的小胳膊露在外面。这会儿他正瞪着眼睛,盯着那片最大的叶子看。那叶子在他眼里,估计跟个大盘子差不多大。
“看什么呢?”沈清辞拍了拍他的屁股,“那是叶子,不是奶嘴。”
阿安没理她。他伸出右手,那只手在空气里抓了两下,目标明确地奔着那片叶子去了。
沈清辞没拦着,只是扶着他的腰,怕他一头栽过去。
阿安的手指头碰到了叶子。那叶片很嫩,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啊——”阿安兴奋了,小手猛地一攥。
这一攥不要紧,叶柄没断,但他指甲稍微长了点,在叶面上划了一道印子。他又往外一拽,只听“刺啦”一声轻响。
那片最大的叶子被撕下来个小角。
青黛在旁边正拿着扫帚扫地,听见动静吓了一跳:“哎哟!小王子,您轻点儿!那可是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!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缺角的叶子,“树皮糙,不经玩。叶子嫩,不经拽。让他知道个深浅也好。”
她把阿安的手指头掰开,把那一小片碎叶子从他手里拿出来。阿安不乐意了,眉头皱成一团,嘴巴扁了扁,眼看就要哭。
“不许哭。”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你自己拽坏的,哭也没用。”
阿安看着沈清辞的脸,大概知道哭这一招不管用,吧唧了一下嘴,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他把剩下那只手伸出来,在沈清辞的脸上摸了一把,算是找补回来点面子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谢砚走了过来。他今天没穿朝服,换了身便装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小片碎叶子,又看了看树上那片残缺的叶子,最后落在阿安身上。
“手劲挺大。”谢砚说。
“随你。”沈清辞把阿安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腿上,“你也干过这种事?”
“没。”谢砚蹲下身,视线和那棵树齐平,“我小时候只拔过马尾巴。那马踢了我一脚,我记到现在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那片被阿安弄伤的叶子边缘摸了摸。
“等它长到一人高的时候,”谢砚说,“阿安应该已经会认字了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阿安这会儿正抓着沈清辞的衣领子玩。
“那时候你教他北狄字,我教他大昭字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能看懂两边的路标。不管往哪走,都不怕迷路。”
“嗯。”谢砚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身,看着这棵还没他腿粗的小树苗。
“它一年能长一截。”谢砚说,“阿安一年也能长一截。”
“到时候再看谁高。”沈清辞说。
谢砚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“他肯定比树高。”谢砚说,“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阿安这时候打了个哈欠。刚才那一拽大概把他累着了,眼皮开始打架。他的小手还没闲着,刚才那一小片碎叶子虽然被拿走了,但指缝里还沾着点绿色的汁液,绿油油的,看着像是染了色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
青黛把扫帚放下,凑过来要抱孩子:“小姐,我来吧。您这一蹲半天,腿受得住吗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把阿安递给青黛,“别让他吃手,手上全是叶子汁。”
“知道啦!”青黛抱着阿安,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逗孩子,“哟,这小绿手,成精了是吧?”
沈清辞看着青黛进了屋,这才转头看谢砚。
“你手里那卷书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字典。”谢砚扬了扬手里的书,“北狄文字的注本。明天开始用。”
“这么快就备好了?”
“昨晚说的,今早就让人找来了。”谢砚把书卷起来,夹在腋下,“我不爱欠账,也不爱拖事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也去准备准备。我也得找本大昭的字书。”
“随便找。”谢砚说,“只要是字,都行。”
傍晚的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,但不冷了。
那棵海棠树上的七片新叶,顺着风势,一起朝南边弯了弯腰。那片被阿安撕破角的叶子,在最底下晃得最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