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的风带上了热意，吹在脸上不像是被砂纸磨，倒像是被热毛巾敷了一把。
后院里的那棵海棠树苗，七片叶子已经长实成了，不再是那种嫩得能掐出水的绿，而是深沉了些，叶面上的纹路也硬朗起来。
青黛迈着碎步穿过月亮门，手里捏着个信封，走得急，额头上全是细汗。
“小姐！信！”青黛喊了一嗓子，差点被门槛绊一跤，“京城来的！走了足足半个月才到！”
沈清辞正坐在廊下给阿安擦手。阿安这会儿刚吃完半碗米糊，嘴角糊得白花花的，跟长了胡子似的。
“谁来的？”沈清辞拿帕子给阿安擦了擦嘴。
“看着是个信使，但送信的人不是以前那个苍狼卫。”青黛喘着气把信递过来，“信封上压的是沈府的旧印，说是老侯爷亲笔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接过信。
信封是大昭常用的那种宣纸做的，有些发黄。封口处盖着那方熟悉的篆刻印章——那是沈府用了几十年的印泥，红得发暗。
她把信封凑到鼻尖。
没有墨香，也没有熏香的味道。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揉碎了树叶子的青气，混着一点点酸味。
是梅树的枝叶味。
父亲写信的时候，大概是坐在那棵梅树底下的石桌旁。那时候可能刚修剪过枝叶，或者树刚好结果了。
沈清辞撕开信封，抽出一张信纸。纸很薄，字迹苍劲有力，但有些笔画微微发颤，那是老人握笔不稳的痕迹。
“辞儿。”
信的开头只有两个字。
“你母亲的梅树今年花谢得早，但结了几颗梅子。青的，硬，还没熟。爹替你看着呢，等你回来摘。阿安会坐了吗？你上次说他快半岁了。若是会坐了，爹给他做了个木马，还没上漆，怕呛着他。”
信纸到了这里就完了。
下面没有落款，也没有日期。只有那几行字，疏疏朗朗地铺在纸上。
沈清辞看着那行“结了几颗梅子”。
那是母亲的树。母亲走的那年，树还没这么高。后来父亲把那棵树当成了个念想，天天守着。现在树结果了，他说“等你回来摘”。
没说“我想你了”，也没说“京城怎么怎么着”。就只说梅子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“梅子”两个字上停了一息。
然后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，折得整整齐齐，连个角都没翘。
她起身走进屋里，从床头的小柜子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。
匣子不大，但沉甸甸的。
沈清辞打开盖子。里面已经放着两样东西：一半是鹰纹令牌，冷冰冰的金属；另一半是荣阳郡主刚寄来的第一封信，上面还沾着点胭脂味。
她把父亲这封信轻轻放进去。
那是第三样东西。
盖子合上的时候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谢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。他手里拿着块擦布，正擦拭着那把短刀。看见沈清辞合上匣子，他没问信里写了什么，只是把刀插回鞘里。
“梅子结果了？”他问。
沈清辞转过身：“嗯。结了。我爹说……等我回去摘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。
“梅子熟了得摘。”他说，“不然会落地烂掉。掉在地上就脏了，不好吃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天气，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个匣子，“我也怕它烂了。”
阿安在摇篮里哼唧了一声，大概是擦嘴的时候擦痒了，他扭了扭身子，把脸贴在枕头上蹭。
沈清辞走过去，看着儿子那胖嘟嘟的后脑勺。
“信里还问了你会不会坐。”沈清辞说，“我爹给你做了个木马，还没上漆。”
谢砚走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阿安。
“告诉他，会坐了。”谢砚说，“还能坐四息。”
“那是昨天。”沈清辞纠正道，“今天早上试了，能坐五息。”
“那就说五息。”谢砚说，“别少算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些，吹得海棠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那种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信使还在外面吗？”沈清辞问。
“在。”谢砚说，“图尔在安排吃住。明天让他带信回去。”
“带什么话？”
“就说……”谢砚想了想，“梅子留着。我们回去摘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，看着谢砚的眼睛。
谢砚的脸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很定。
“好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就写这句。”
她走到桌边，铺开一张纸，提起笔。
笔尖蘸饱了墨，在纸上落下。黑色的墨迹洇开，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梅花。
写完，封好。
沈清辞把信递给谢砚。
谢砚接过来，揣进怀里。
“晚上吃面。”他说，“图尔今天弄了点面粉，说是要给你过个……什么日子？”
“重生满一年。”沈清辞说，“也是阿安在这个世上过的第一个夏天。”
“嗯。”谢砚转身往外走，“那就吃面。长寿面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停住了。
“那木马……”他没回头，“等我闲了，也给阿安做一个。北狄的木马，轮子大，跑得快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。
她转过身，把那个紫檀木匣子往里面推了推，推到了柜子的最深处。
但她的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，没有马上关上。
阿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，把一只小手伸了出来，抓着空气。
“抓得到吗？”沈清辞轻声问。
阿安的手指握了握。
“抓不到。”沈清辞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，“等你长高了，什么都抓得到。”
她关上柜门。那股淡淡的梅树叶味，仿佛还留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，久久不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