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队的车马停在宫门外,卸下来好几大包东西。有布匹、茶叶、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小摆件。
青黛像个仓鼠似的,蹲在一堆货物中间翻捡,嘴里念念有词:“哎,这个太艳了,不要……这个丝绸倒是还行……哎?这是啥?”
她从一叠商队货单的最底下,抽出了一个信封。
信封是粉色的,边角有点皱,上面压着个方方正正的私印——那是荣阳郡主的印。
“小姐!”青黛举着信封喊,“郡主姑姑来信了!夹在货单里进来的,真够隐蔽的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廊下给阿安穿护膝。阿安这会儿正是好动的年纪,不想穿,两条腿乱蹬,差点把沈清辞的手给踹了。
“拿来吧。”沈清辞把阿安的一条腿按住,“别让他跑。”
“小王子还没学会跑呢,顶多就是爬。”青黛把信递过来,顺便把阿安另一条腿也给按住了,“这一蹬一蹬的,劲儿真大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。
拆开,里面是两张纸。第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那是荣阳郡主的飞凤体,字写得大,笔锋锐利,看着就带劲。
沈清辞看着看着,嘴角就勾起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青黛好奇地伸长脖子,“写的啥?”
“太后胖了。”沈清辞念了一句,“说是最近胃口好,每顿能吃半只鸭子。宫里的裁缝都在给她放衣裳腰身。”
“哎呀,那是好事!”青黛拍了大腿一下,“太后心宽体胖,那是福相!”
“还有。”沈清辞接着往下看,“皇帝新纳了一位江南才人,会唱曲儿,还会画画。现在正宠着呢。”
“啧。”青黛撇了撇嘴,“男人都一个样。皇帝也不消停。”
“兵部侍郎周勤升了尚书。”沈清辞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“以前那是帮过咱们的人,算是个好消息。”
青黛听得津津有味:“还有吗?郡主姑姑没骂人?”
“没骂。”沈清辞翻到第二张纸。
这一张纸字数少多了,开头画了一条横线,像是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去的。
上面的字也不像第一张那么张扬,写得有点慢。
“那个人每个月十五都去你家旧院门口站一会儿。”沈清辞轻声念了出来。
青黛愣了一下:“谁?”
沈清辞没理她,继续念:“有时候带一壶酒,有时候空着手。站半个时辰就走,也不进门,也不说话。”
廊下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阿安在垫子上蹭来蹭去的声音,那是他在练习爬行。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。那个“站”字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写字的人在叹气。
那个人。
不用说是谁。
那个曾经高高在上,后来被废,现在又重新当上太子的那个人。
沈家旧院,那是她出嫁前住的地方。那里现在没人住,只留了个看门的老头。
每个月十五。月圆的时候。
他站在门口,带一壶酒,或者是空着手。
他想干什么?是想敲门,还是想看一眼那个曾经属于他的沈清辞住过的院子?或者是想看看那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“可能”?
沈清辞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。指节有点发白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生气地撕信。
她只是觉得有点荒谬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走了一百里的路,翻过了一座山,以为终于把影子甩掉了,结果一回头,发现影子还黏在脚后跟上。
“小姐?”青黛看沈清辞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,“那个人……是谁啊?”
“没人。”沈清辞把视线从信纸上移开。
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北狄的天很高,云很淡,蓝得让人心里发空。
“就是……一个旧账没算清的人。”沈清辞说。
就在这时候,阿安终于爬到了沈清辞的脚边。
这半个月他练爬行练得勤快了,虽然姿势还是有点像只虫子,左边胳膊用力大,右边腿跟不上,老是原地打转。但今天他是真的一步步蹭过来的。
他伸出一只小手,抓住了沈清辞垂下来的裙摆。
“啊——”他仰着头,脸上全是汗,咧着嘴笑,露出两排还没长牙的粉肉垫。
沈清辞的思绪被这一拽给拽回来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阿安那张汗津津的脸。
那种荒谬感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——裙摆被拽紧的感觉。
“你爬得比昨天远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她把信纸折好,沿着那条横线折得整整齐齐。
“是吧?我都看见了!”青黛赶紧接话,打破了刚才那种诡异的安静,“刚才那一下子,蹭得可快了,跟个小坦克似的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那个紫檀木匣子前,打开盖子,把荣阳郡主的信放进去。
那是第四样东西了。
盖子合上。
“咔哒”。
沈清辞转身,把阿安从地上抱起来。阿安的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子,怎么掰都不松。嘴里咿咿呀呀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事。
“松手。”沈清辞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“衣裳都要被你拽长了。”
阿安不乐意,在她怀里扭来扭去。
沈清辞抱着他走到廊下,面朝南边。
南边是大昭的方向。那里有太后,有皇帝,有周尚书,还有每个月十五站在旧院门口的太子。
但在这里,只有风,只有这棵刚长出七片叶子的海棠树,还有怀里这个只会傻笑的阿安。
“青黛。”沈清辞突然开口。
“哎!小姐?”
“把那包江南的酥糖拿出来。”沈清辞看着南边的天空,“给阿安尝尝味道。虽然他还不能吃糖,但舔舔皮也行。”
“得嘞!”青黛转身去翻包裹,“这糖还是郡主姑姑特意捎来的呢,说是甜得很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看着阿安的眼睛。
“听见了吗?”她说,“有糖吃。”
阿安听不懂“糖”字,但他听懂了沈清辞语气里的轻快,又冲她咧嘴笑了,口水流了沈清辞一肩膀。
沈清辞没擦。她就那么抱着儿子,站在廊下,看着南边的云慢慢飘过去。
那封信里的事,她谁也没说。就像那封信从来没到过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