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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 檐下·闲谈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1862 2026-08-15 20:28:53

针尖穿透粗布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
日头偏西了,廊下的阴影拉长了一截。初夏的风带着点燥热,吹在身上粘糊糊的,不像前两个月那么清爽。

沈清辞手里拿着件小袍子。那是阿安最喜欢穿的一件,颜色是那种耐脏的青灰色,袖口和衣摆都滚了边。但这孩子皮实,这两天练习爬行,袖口在木地板上蹭来蹭去,磨破了一个小口子。

她把袖口撑开,引了根线,动作不快,但每一针都很密。

阿安这会儿正趴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。

这孩子爬行的姿势有点怪,左胳膊用力,右腿蹬,像是条半身不遂的毛毛虫。但他不在乎,嘴里哼哼唧唧的,目标明确地盯着一只落在地上的苍蝇。

“啪。”

他伸出手,苍蝇飞了,手拍在了地板上。

“啊——”阿安有点生气,在原地打了个滚,仰面朝天蹬了两下腿。

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:“那是苍蝇,你抓不住。”

阿安不听,翻过身继续爬,这回改追自己的影子去了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那是硬底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,很沉,一步是一步。

谢砚回来了。

他身上带着股外头的热气,还有点朝堂上特有的那种沉闷味道。他没直接进屋,而是在沈清辞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了下来,把那顶沉重的王冠摘下来,随手放在脚边。

“水。”他说了一句。

青黛早就备好了。一壶凉茶放在小几上,旁边是个大碗。

谢砚端起碗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喝得太急,有些水渍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领口上。他也没擦,长出了一口气,把碗放下。

“这天气,热得人心烦。”他说。

“这才五月。”沈清辞手里的针没停,“等到七月,你才知道什么叫热。”

“七月去避暑行宫。”谢砚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,“那里凉快。”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把袖口上的破口缝好,打了个结,用牙咬断线头。

“荣阳郡主的信,你看完了?”谢砚突然问。

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看完了。”她说。

“写的什么?”谢砚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,但没喝,只是端在手里转,“太后那是身体好了?还是皇帝又惹事了?”

沈清辞把小袍子抖了抖,检查了一下针脚。

“太后宫里那只狸猫生了。”她语气平平,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生了六只崽。三花两只,黑的四只,还有一只全是白的。”

谢砚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
他转过头,看着沈清辞的侧脸。

“狸猫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“嗯。就是以前老在慈宁宫廊下晒太阳的那只。”沈清辞把袍子叠起来,放在膝盖上,“郡主说,那只猫胖得走不动路,生崽的时候费了老大劲,惊动了半个宫里的太医。”

谢砚看着她。沈清辞低着头,手指在袍子上的褶皱上抚了抚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有说起家事时的那种怀旧,也没有听到八卦时的那种轻松。就是很平,平得像这碗凉透了的茶。

只有猫生了崽。

没有那个人的事,没有朝堂的变动,也没有那些让人心里发堵的旧账。

谢砚没问“就这些”。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有些话不需要问得太透。沈清辞既然说了猫,那就只谈猫。

“那只猫我也见过。”谢砚把茶碗放下,“挺凶的。以前我去求亲的时候,它冲我哈过气。”

“那是你当时杀气太重。”沈清辞说,“猫最懂这个。”

“也是。”谢砚笑了笑,那种僵硬的线条柔和了一些,“那六只崽,太后养得过来吗?”

“养不过来。”沈清辞说,“郡主信里说了,打算抱走一只。剩下的打算赏给宫里的妃嫔。”

“那倒是热闹。”谢砚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几声脆响,“猫多了,老鼠就少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空地。

阿安这会儿终于爬到了廊柱子旁边。他抱住柱子,想站起来,但腿劲儿不够,蹭了两下又滑坐到了地上。他也不恼,抱着柱子啃了一口,发现是木头,又吐出来。

“等阿安长大了。”谢砚指了指阿安,“王宫里也得养一只猫。”

沈清辞看了一眼正在啃柱子的儿子:“养猫做什么?这孩子皮实,不需要猫陪着玩。”

“抓老鼠。”谢砚说,“北狄的粮仓里总有老鼠。养只猫,省得粮食被糟蹋了。”

沈清辞愣了一下,随后笑出了声。

“你是想养猫抓老鼠,还是想养猫吓唬阿安?”

“都行。”谢砚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“有猫在,老鼠就不敢往人屋里钻。不管是真的老鼠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
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,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。

沈清辞听见了。

她手里的袍子叠得更整齐了些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就养一只。抓老鼠的猫,得选凶一点的。”

“嗯。”谢砚弯腰把王冠捡起来,重新戴在头上,“我去前殿看一眼折子。晚上我想吃羊肉面,多放辣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谢砚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挺得很直,黑色的衣摆垂在身后,像是一面收起来的旗。

沈清辞坐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

阿安这会儿放弃了柱子,开始往回爬。他爬得挺快,三两下就蹭到了沈清辞的脚边。他伸出小手,抓住了沈清辞的脚踝,仰着头冲她笑,嘴角还挂着点口水。

“抓到了。”他的眼神好像是这么说的。

沈清辞放下那件叠好的小袍子,弯腰把他抱起来。

“抓到了。”她说。

她抱着阿安,走到那把凉茶壶旁边,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
茶水已经彻底凉了,喝进嘴里有点苦涩。但喝下去之后,喉咙里那种干涩的感觉倒是没了。

那只狸猫生了六只崽。

那个人每个月十五站在旧院门口。

这两件事都在大昭,都在那个遥远的南方。但现在,沈清辞只把其中一件事留在了嘴里,另一件事,她把它埋在了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,连个缝都没留。

“阿安。”她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
“啊?”阿安玩着她的扣子。

“以后咱们也养只猫。”沈清辞说,“凶一点的,谁敢进来就挠谁。”

阿安听不懂,咯咯地笑了一声,把那颗扣子拽了下来,塞进嘴里。

“呸。”

沈清辞赶紧把他的嘴掰开,把那颗沾满口水的扣子抠出来。

“这个不能吃。”她把扣子别回衣襟上,“猫也不能吃。”

廊下的风吹过,那件缝好的小青袍子在膝盖上微微晃动了一下。袖口上的那个新补丁,针脚细密,整整齐齐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那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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