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一下,炸出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屋里的光线跟着抖了抖。青黛手一抖,研墨的墨条在砚台里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哎哟,吓我一跳。”青黛抱怨了一句,手腕上的银镯子互相撞着,“这北狄的灯油是不是掺了羊油啊,怎么爆起来跟放炮仗似的。”
“那是掺了酥油。”沈清辞坐在书案前,手里捏着一张纸,“耐烧,亮堂。”
她把纸铺平。
这是北狄特有的麻纸,摸上去有点糙,像是在摸一块细砂布。跟大昭那种宣纸没法比,宣纸软得像云,这种纸硬得像皮。但好就好在它结实,哪怕路上被雨淋了,只要不揉烂,字迹就能留得住。
“墨磨好了没?”沈清辞问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青黛把墨条推到一边,把砚台往沈清辞手边推了推,“这墨也是黑的发亮,小姐您这封信可是要寄回京城的,字得写好看点,别让老侯爷看了觉得这边的风沙把您的手艺都吹糙了。”
沈清辞提起笔,饱蘸了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她没急着落笔。阿安在里屋的摇篮里睡着了,呼吸声很轻,隔着帘子能听见那种细微的、有节奏的动静。
她下笔了。
“爹。”
起头只有一个字。笔画很重,墨力透进了纸背。
“阿安会坐了。”
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顿住了再走。
“自己能坐四息不倒,然后自己趴回去。劲儿挺大,能攥住我的手指头不放。您做的那个木马,还得再等等才能骑。”
青黛探过头来,看了一眼:“哎哟,这就写完了?才这么点?”
“字数少,事儿大。”沈清辞没抬头,接着写第二段。
她换了一行,笔锋稍微轻了些。
“从京城带来的那截海棠根活了。长了七片叶子。叶子不像京城那种嫩绿,是深绿色的,看着皮实。塔娜给它浇了水,还埋了羊粪。它在这边扎了根。”
沈清辞停了一下,想起东墙根那棵在风里晃荡的小树。那七片叶子确实长得好,没被北狄的风给吹折了。
“北狄这边春天短。”
她写下这一句,笔尖在纸上稍微停驻。
“比京城短半个月。风大,土大。但花比京城开得野,不管不顾地开,开了就谢,谢了就结果,不磨叽。”
写到这儿,沈清辞觉得鼻子有点痒。
大概是这屋里的灯油味太冲,或者是刚才青黛研墨的时候扬起了点细灰。她低下头,想要忍住,没忍住,猛地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阿嚏——”
她没打出来,就是那一吸。
笔尖上那一滴饱含的墨汁,就在这一颤之间,落了下来。
“啪。”
墨滴正正好好地砸在纸面上,就在她准备写“等”字的地方。墨迹迅速晕开,变成了一团不规则的黑色圆斑,边缘毛毛糙糙的,像是一朵炸开的黑花。
青黛哎呀了一声:“这可怎么整?这么大一团墨,把字都盖住了!小姐,要不换张纸吧?我看后面还有几张呢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团墨。
它黑得深沉,把那粗糙的纸面浸透了。那是北狄的墨,浓烈,粗野,不讲道理地闯进了这封信里。
她没有换纸。
她盯着那团墨看了一会儿,然后在墨迹的下方,重新提笔。
“梅子替我留着。”
她绕过了那团墨,在空白处接着写。
“秋天我回来摘。到时候带阿安一起去。他现在能坐稳了,也能替您扶梯子。”
写完最后一句,沈清辞把笔放下。
信纸上,那团墨迹就孤零零地悬在“秋天”两个字的上面。像是一块还没散开的乌云,又像是一个还没落下来的果实。
她拿起信纸,轻轻吹了吹。墨迹干了,变成了一个永久的印记。
“这就完了?”青黛凑过来,指着那团墨,“小姐,这墨点子……真不重写一张啊?寄回去多难看啊,老侯爷看见了还以为您是在北狄受委屈哭了呢。”
“没哭。”沈清辞说,“就是吸了一下鼻子。”
“那也不好看啊。”
“好看不好看,那是给外人看的。”沈清辞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起来,动作很慢,把那团墨迹折进了纸的夹层里,“这是给我爹看的。他认得我的字,也认得这边的墨。”
她把折好的信塞进信封里。
信封也是牛皮纸做的,厚实。她拿起那个刻着“北狄王后”四个字的私印,在火蜡上烫了一下,红蜡融化,发出一股松香味。
“啪。”
印盖了下去。
“给图尔。”沈清辞把信封递给青黛,“让他明天一早就给信使。别耽搁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黛接过信封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“那我去了。小姐您早点歇着,这灯油确实味儿大,熏眼睛。”
青黛转身走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屋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
她坐在那儿,没动。
桌上的砚台还没干,散发着一股冷冷的墨香。那盏油灯还在烧,灯芯偶尔跳动一下。
沈清辞伸手摸了一下刚才写那封信时压在下面的那叠麻纸。纸很糙,磨得指腹有点发热。
那是北狄的纸。
以后阿安要在这种纸上写字,用这种墨。他会学着写北狄的字,也会学着写大昭的字。
就像那团墨迹一样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边是大昭的,哪边是北狄的。
里屋传来阿安的一声梦呓。
“吧……吧……”
他大概是梦见吃奶了。
沈清辞站起身,吹灭了灯。
黑暗瞬间涌了进来,把那点微弱的光吞没了。只有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白花花的,像是一层薄薄的霜。
她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。
那封信已经在青黛的怀里了,明天就会出发,穿过草原,穿过边境,回到那个有着梅树和旧院的地方。
那团墨迹,也会跟着回去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秋天。
那时候梅子就黄了。阿安也会走路了吧?也许能走两步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有些凉意,但被子里是暖的。
“秋天回来。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这是个约定。对爹的,对那棵梅树的,也是对自己的。
窗外,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,短促,尖锐,然后又归于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