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的那阵热气散了,风从墙头翻过来,带着点夜露的凉意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阿安铺了块厚毯子在旁边的空地上,这会儿正跟自己的脚丫子较劲。
这孩子刚满七个月,身体灵活得像条泥鳅。他两只手抱着左脚,拼命往嘴里塞,结果身子一歪,咕噜一下翻了过去,变成了趴着的姿势。他不恼,换个姿势接着抱右脚。
“灵活不错。”谢砚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个刚削好的木块——那是给阿安做的新玩具,没上漆,就是块光溜溜的木头,“比别的孩子强。”
“随你。”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“听说你小时候能从马屁股上摔下来不哭。”
“那是摔晕了,没顾上哭。”谢砚用砂纸打磨了一下木块的棱角,“这木马还得再做几天。轮子有点紧。”
沈清辞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。那七片叶子在风里晃,看着挺精神。
“秋天我想带阿安回一趟大昭。”沈清辞突然说。
谢砚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。但他没抬头,继续磨那块木头。
“回去干啥?”
“我爹来信了。”沈清辞扇扇子的动作慢了下来,“说我娘那棵梅树结了果子。他说……替我留着,等熟了让我回去摘。”
谢砚把木块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
“秋天。”他念叨了一遍,“那是该熟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应了一声,“我想趁梅子还没烂,带阿安回去看看。也让他见见外公。”
谢砚把砂纸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秋天不行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秋天是北狄的秋猎。”谢砚说,“各部族的首领都要来王城。这是每年最重要的事,我要主持祭天,还要主持围猎。走不开。”
沈清辞知道这事。北狄的秋猎那是大事,不仅仅是打猎,还是各部族认主、结盟的时候。王要是跑了,那是要出乱子的。
“我知道你走不开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自己带阿安回去。”
谢砚皱了皱眉。
“你自己?”他看着沈清辞,“一个人带个还在吃奶的孩子,走半个月的草原路?”
“上次回来的时候,不也是我一个人带他回来的吗?”沈清辞说,“这路我熟了。再说阿安现在好带多了,除了吃就是睡,顶多就是抱的时间长点。”
“上次是兵荒马乱的不得已。”谢砚说,“这次是太平日子。我不放心。”
“那怎么办?梅子不等。”沈清辞说,“过了秋天就烂了。我爹那个人你也知道,他说‘留着’,那就是真的会挂在那儿等到烂。”
谢砚沉默了。他拿起那块没做好的木头,在手里掂了掂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阿安在那儿“吭哧吭哧”地跟脚丫子搏斗的声音。
“让塔娜陪你去。”谢砚突然开口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塔娜?”
“嗯。”谢砚点了点头,“她力气大,能帮你抱孩子。而且她认路,认识各部族的人,路上要是有点什么事,她比你镇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沈清辞想了想,“她要是走了,王宫这边的侍卫队谁带?”
“有人带。”谢砚说,“而且,她早就跟我提过,说想看看大昭的京城是什么样。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房子连在一起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沈清辞想起来了。塔娜确实说过,说大昭的城墙像是个大笼子,把人都关在里头,她想进去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都长着三头六臂。
“她能行吗?”沈清辞问,“到了京城,她那大嗓门,别把太后给吓着。”
“到了京城你就让她闭嘴。”谢砚说,“她是懂规矩的,就是平时不想装。为了能去见识见识,她能忍得住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回头问问她。要是她愿意,就带她去。”
“她肯定愿意。”谢砚把木块放在膝盖上,“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你走之前,我把秋猎的安排弄好,让图尔多派点人跟着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。秋天回去,有塔娜陪着,确实比一个人强。塔娜那身板,顶得上两个男人,真遇到什么事儿,扛着阿安就能跑。
“那梅子……”谢砚突然问,“真那么好吃?”
“也没多好吃。”沈清辞看着院子里的黑暗,“就是酸。酸得倒牙。但我娘爱吃,我爹也爱吃。”
“那就是个念想。”谢砚说。
“嗯。念想。”
阿安这时候终于把脚丫子塞进了嘴里,发出了“吧唧吧唧”的声音。他吃得挺香,口水顺着脚后跟流到了毯子上。
“你看他。”谢砚指了指阿安,“脚都没洗干净就吃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的脚,不脏。”沈清辞用扇子敲了一下谢砚的胳膊,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去洗把脸。”谢砚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这木屑弄得我浑身痒。”
“去吧。”
谢砚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沈清辞的脚边。
夜风从西边吹过来,那棵海棠树苗的七片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话。
沈清辞看着阿安。
阿安把脚丫子吐出来,冲她咧嘴笑了一下,然后翻了个身,脸贴在毯子上,吧唧了两下嘴,像是梦见了个大鸡腿。
“秋天。”沈清辞轻声说。
她把蒲扇收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那时候,这树应该能长出新的枝条了吧。阿安应该能叫“外公”了吧。还有那个站在旧院门口的人,不知道还会不会去。
但这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梅子熟了,她回去摘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