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沈令仪没退。
她甚至没看那支箭——拓跋烈抬手时,那卷明黄色的卷轴正好挡住了他小半视线。就是这半秒的死角,沈令仪整个人往前一冲,肩膀擦着弩箭的尾羽侧身而过。
“噗嗤!”
箭矢入肉的声音闷闷响起。沈令仪眼角余光瞥见,后方那个刚才还对着拓跋烈谄笑的官员,此刻正捂着脖子,眼睛瞪得滚圆,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。
拓跋烈显然没料到她会往前冲,动作迟滞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够了。
沈令仪左手如电,扣住他持弩的手腕往下一压,右手已经抓住了卷轴的另一端。拓跋烈下意识攥紧,两人隔着案几角力,卷轴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松手!”拓跋烈低吼。
沈令仪没吭声,膝盖猛地顶向案几下方。木案剧烈一晃,拓跋烈身形不稳,卷轴脱手。
几乎在卷轴入手的同时,沈令仪后颈汗毛倒竖。
杀意从龙墀侧面阴影里爆开,一道银光快得只剩残影,直刺她后心。
她来不及转身。
“铛!”
一声脆响。
一枚白玉手串精准地砸在剑尖三寸处,力道不大,却让那柄软剑的轨迹偏了半尺。剑锋擦着沈令仪的肋侧划过,官袍裂开一道口子,皮肤火辣辣地疼。
是裴归尘。
他靠在柱子上,脸色白得像纸,掷出手串的右手无力垂下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刚才那一下,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。
沈令仪借着剑势偏转的力道,就地一滚,撞翻了张丞相面前的紫檀木案几。笔墨纸砚哗啦啦洒了一地。
张丞相吓得胡子一抖,下意识要往后缩。
沈令仪没给他机会。
她一把抓住老丞相宽大的袖袍,用力一扯。张丞相“哎哟”一声,被她硬生生从太师椅上拽了下来,两人一起滚到了案几后方。
“你……你放肆!”张丞相又惊又怒,官帽都歪了。
“丞相大人,”沈令仪压低了声音,语速极快,“箭已经射过来了,您还想坐着看戏?”
话音未落,铁面那柄软剑已经如毒蛇般追至,剑尖点向案几边缘。木屑纷飞。
张丞相脸色变了。
他混迹朝堂几十年,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。可眼下,刀剑都捅到眼皮子底下了,再装聋作哑,下一个被射穿脖子的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“来人!”张丞相终于嘶声喊道,“护驾!护着老夫!”
他带来的那四个贴身家丁,原本一直缩在殿角,此刻听到主子喊话,硬着头皮冲了上来。他们没带兵器,只能手挽手围成个人墙,把张丞相和沈令仪挡在后面。
这举动在混乱的大殿里,格外扎眼。
拓跋烈刚站稳身形,就看到张丞相的人围成了圈。他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好……好你个张维庸!”拓跋烈声音都在抖,“装了半天清高,原来早就投靠了这小皇帝!”
他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,或者说,他根本不需要解释。
“铁面!”拓跋烈指着人墙后的张丞相,声音嘶哑,“格杀勿论!”
铁面剑势一转,放弃沈令仪,直扑张丞相。
这一下,殿内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官员,全都慌了神。
张丞相是他们的主心骨啊!连他都要被杀了,下一个轮到谁?
“王爷!拓跋王爷!下官愿效忠新皇!”
“臣附议!臣附议!”
“快,快站到这边来!”
十几名文官连滚爬爬地往新皇一派的官员堆里挤。场面更乱了。
沈令仪没管那些。
她背靠着案几,手里攥着那卷刚从拓跋烈手里夺来的卷轴。触感不对。
太轻了。
真正的圣旨卷轴,用的是内务府特制的加厚宣纸,裹着金丝楠木轴,掂在手里是有分量的。可这一卷……轻飘飘的,像是个空壳子。
她手指快速摸索着卷轴的边缘,在轴头与绢布接缝处,摸到一道极细微的凸起。
指甲抠进去,轻轻一挑。
“刺啦——”
绢布表面被撕开一道小口子。
里面是空的。
沈令仪心脏猛地一跳。她抬头,看向状若疯狂的拓跋烈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徒有其表的卷轴,瞬间明白了。
“诸位!”
沈令仪突然提高声音。她的声音清冷,在一片嘈杂中异常清晰。
混乱稍稍一滞。
连铁面的剑都顿了一下。
沈令仪举起那卷被撕开一道口子的明黄卷轴,将它高高扬起。
“你们看好了!”她一字一顿,“拓跋烈手里这份所谓的‘先帝密旨’,根本就是假的!卷轴内部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!”
百官哗然。
“他之所以要演这出戏,拿出个空卷轴虚张声势,是因为真正的卷宗——记录着他当年勾结北狄、克扣边军粮饷、陷害忠良的实证——早就被他销毁了!”
沈令仪盯着拓跋烈,声音越来越冷。
“科场舞弊案只是幌子。他真正要掩盖的,是通敌叛国、喝兵血、致使数万将士枉死沙场的滔天大罪!”
“你胡说!”拓跋烈额头青筋暴起,“铁面!杀了她!快!”
铁面再次动了起来。
但这一次,他刚迈出一步,就停住了。
因为张丞相那四个家丁后面,又挤过来七八个文官。他们虽然吓得腿软,却还是手挽着手,把沈令仪和张丞相围在了更里面。
中立派,倒戈了。
不是因为他们多相信沈令仪,而是因为拓跋烈要杀张丞相。唇亡齿寒的道理,这些老油子比谁都懂。
拓跋烈看着眼前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笑声嘶哑,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他慢慢后退,退到龙椅前,伸手扶住了冰冷的鎏金扶手。
然后,他抬起右手,拇指和食指扣成环,放进嘴里。
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,穿透大殿的喧嚣,直冲穹顶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。
金銮殿那绘着九龙藻井的穹顶高处,瓦片“咔嚓咔嚓”碎裂开来。
数十道黑影,系着黑色的绳索,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。
他们黑衣黑裤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。落地无声,动作整齐划一,瞬间散开,将殿内所有官员——无论是新皇派、中立派,还是拓跋烈自己的人——全部围在了中间。
刀已出鞘。
寒光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,映出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。
铁面收剑,退到拓跋烈身侧,如同最忠诚的猎犬。
拓跋烈重新坐回龙椅,看着下方被黑衣死士包围的百官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和快意的笑容。
“既然都不想体面,”他缓缓开口,“那咱们就都别体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