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的夏天像个大火炉,天亮得早,黑得晚。
这会儿刚过辰时,日头就已经爬得老高,把院子里的地砖晒得发白。蝉在树上拼命叫唤,那种声音像是锯木头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,听得人心里发燥。
沈清辞让人在廊下铺了层厚厚的羊毡。这毡子是去年新剪的羊毛压的,厚实,隔凉隔热,就是有点扎人。
阿安趴在毡子正中间。
这小子刚满七个月,个头窜了一截,原本那件红兜兜有点紧了,换成了件薄薄的棉布小褂子,光着两条腿,白生生的。
“哎哟,您看这小屁股撅的。”青黛端着个铜盆在旁边站着,一边擦手一边乐,“跟个小虫子似的,一拱一拱的。”
阿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正全神贯注地跟地心引力作斗争。
他两只手撑在毡子上,屁股撅得高高的,脑袋低着。突然,胳膊肘一弯,身子往前一蹭,肚子贴着地,“刺溜”一下滑出去半尺。
这就是北狄人说的“打拱”。
大昭人管这叫“爬”。但阿安这不算标准爬,因为没有交替用手脚,纯粹是用肚子在磨地。
“行啊。”沈清辞坐在木墩上,手里拿着把蒲扇扇风,“今儿个比昨天多蹭了两寸。”
阿安蹭出去半尺,大概是累了,把屁股一沉,坐在了毡子上。这一坐倒是稳当,没晃两下就定住了。他得意洋洋地抬头看了看四周,视线最后落在了东墙根那棵海棠树上。
那棵树又长高了点,七片叶子变成了九片。枝干也粗了些许,最底下一根枝丫离地面的距离,比上个月近了那么一点点。
阿安盯住了最低那片叶子。
那是片刚长出来的新叶,绿得发亮,在风里晃悠。
“啊——”他伸出手。
不够远。
阿安没放弃。他重新趴下,撅起屁股,开始新一轮的“打拱”。
左手撑,右手撑,肚子磨地。蹭一下,停一停。再蹭一下。
青黛在旁边看得着急,恨不得上手推他一把:“我的小祖宗,那树又不会跑,您急什么呀?”
“别动。”沈清辞用蒲扇柄敲了敲青黛的腿,“让他自己够。够到了才是本事。”
阿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一点点挪到了树根边上。这距离大概也就三尺远,但他硬是挪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他坐在树底下,仰着头。
那片叶子就在头顶上晃,像是在逗他玩。
阿安吸了一口气,猛地一抬手。
这次他够到了。
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叶柄。叶子颤了两下,没断,但也跑不掉了。
阿安攥着叶子,嘴里“咯咯”笑出了声。
沈清辞没动。她就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看着。
阿安攥了一会儿,大概觉得这玩意儿不能吃,也没个响声,没劲了。小手一松,叶子弹了回去,在空中晃荡出几圈水波纹。
那片叶面上,留下了一个小小的、湿漉漉的手印。那是阿安手心里的汗。
“这就松手了?”青黛撇撇嘴,“费这么大劲,就为了摸一把?”
“摸到了就知道是什么手感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,“下回他就知道怎么用力才不会抓空。”
这时候,月亮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。
谢砚回来了。他刚从朝堂上下来,一脸的燥气。黑色的常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块后背,手里还拿着卷折子。
他一进院子,先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树底下那个小身影上。
阿安正坐在树根旁边,两只手还在那儿抓空气,回味刚才那个抓叶子的动作。
谢砚停住了脚。
“他爬过来的?”谢砚问。
“拱过来的。”沈清辞纠正道,“肚子贴着地,像条肉虫子。”
谢砚走过去,蹲在阿安面前。
阿安看见亲爹,也不喊人,直接把手伸向谢砚,意思是“拉我一把”。
谢砚没拉。他看着阿安那条光溜溜的大腿,上面沾了点羊毛毡的毛絮。
“七个月就会爬了。”谢砚说,“比那谁……比图尔家那小子早了一个月。”
“图尔家那小子那是懒,胖得跟个球似的,翻个身都费劲。”沈清辞说,“阿安这叫灵活。”
谢砚伸手捏了捏阿安的胳膊。肉结实,有弹性。
“会爬好。”谢砚说,“将来学骑马应该比别的孩子快。腰腹有力,平衡感也好。”
阿安被捏得不舒服了,哼唧了一声,用另一只手去推谢砚的手指头。
“别光说骑马。”沈清辞拿过谢砚手里的折子,扇了两下风,“你上次说的那个字典呢?翻出来没有?”
“在屋里。”谢砚站起身,腿有点麻,“今儿就教?”
“今儿个日头好,心情好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片被阿安摸过的海棠叶子,“先教个简单的。”
“教哪个?”
“教‘马’吧。”沈清辞看着阿安,“反正你满脑子都是骑马。”
谢砚笑了笑:“行。就教‘马’。大昭的‘马’,北狄的‘马’,一块儿教。”
阿安这会儿又不想动了,他靠在海棠树的树干上,眼睛开始打架。刚才那通“打拱”耗光了他的体力。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皮子开始打架。
“困了。”青黛凑过来,“我去抱他进屋。”
“别。”沈清辞拦住她,“让他就在这睡。地气凉,但有毡子垫着,不碍事。而且这树底下有风,凉快。”
“那得看着点,别让他滚下去磕着头。”青黛还是不放心,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阿安旁边。
谢砚看着那棵树。
“这树被他折腾了这么久,居然还没秃。”谢砚说。
“皮实。”沈清辞说,“随根。”
谢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你说谁随根?”
“谁心疼树就说谁。”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,“我去拿字典。你在这儿看着,别让真变成‘肉虫子’了。”
谢砚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靠在树根底下睡着的儿子。
阿安这会儿已经彻底睡着了,嘴张着,嘴角流出一丝晶亮的口水。那只刚才抓过叶子的手,搭在自己的肚子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团空气。
谢砚摇了摇头,也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等你醒了,咱们就学‘马’。学会了,爹带你去骑真的马。”
风吹过院子,海棠树的九片叶子一起晃动。那片带手印的叶子,在风里转了个面,把那个湿漉漉的印记藏到了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