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嚏——!”
青黛这一声喷嚏打得震天响,震得那个打开的樟木箱子都跟着颤了两下。
“哎哟我的天,这箱子底下全是灰,呛死我了。”青黛一边用手绢擦鼻子,一边从箱子里捧出一摞书,“小姐,这些书从大昭带过来,一路上颠得也没整理,这都压成什么样了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书案前整理账本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找出来了吗?”她问。
“找了找了。”青黛把那摞书放在案角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这本《千字文》应该是在最底下的,你看,封皮都黄了,边角还让虫子蛀了两个洞。”
沈清辞伸手接过来。
确实是本老书。纸页发脆,翻的时候得小心着点,不然“咔嚓”一声就能掉个角。封面上写着“天地玄黄”四个字,笔力还是很劲道的,就是那颜色像是被烟熏过,黄得发黑。
“这本留着。”沈清辞把书放在书案的正中央。
“还要啊?都这德行了。”青黛嫌弃地看了一眼,“我也给您找本新的吧?上次商队来不是带了一批新的刻本吗?”
“新的没意思。”沈清辞手指抚过那个虫蛀的小洞,“这本是我小时候启蒙用的。让我娘用浆糊补过好几次。带着它来北狄,本来也没想着还能用上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的最下层。那里放着几个乱七八糟的卷轴,都是王宫旧档里清理出来的杂物。
“哎,小姐,您找啥呢?要卷轴啊?”青黛凑过来帮忙。
“羊皮纸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以前图尔送来的,说是从旧库里翻出来的,没人要,就扔我这儿了。”
“哦,那个啊……是不是那个黑乎乎、油渍麻花的玩意儿?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抽出了那卷羊皮纸。
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硬邦邦的。羊皮纸表面泛着油光,摸起来有点涩手。上面有一股子陈年的羊膻味,混着墨臭味,不太好闻,但很实在。
她把羊皮纸在书案上展开。
上面画着三十个奇形怪状的符号。这就是北狄文的基础字母。不像大昭的字是方块字,这上面的字全是弯弯曲曲的线条,有的像角,有的像鞭子。
沈清辞把这本破旧的《千字文》放在左边。
把那卷羊皮纸压了个镇纸,放在右边。
左软右硬。左黑右黄。一边是江南的烟雨纸,一边是北地的牛羊皮。
“这就齐了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。
“齐什么了?”青黛看着这两样东西,一脸懵,“这一个是您的旧书,一个是没人要的破烂,凑一对儿啊?”
“这是阿安的周岁礼。”沈清辞说,“等他满了周岁,左边认大昭字,右边认北狄字。一起学。”
青黛张大了嘴:“周岁?才七个月的孩子,能认啥?抓周还差不多。”
“认字不嫌早。”沈清辞把那本《千字文》翻到第一页,“这一页我爹当年教了我三天。我争取让阿安三天也学会。”
“那要是学不会呢?”
“那就四天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又不打板子。”
这时候,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
谢砚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拿着把马鞭,刚从马场回来,一身汗味,靴子上还沾着草屑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书案上摆的那两样东西。
“弄这一桌子干什么?”谢砚把马鞭挂在墙上,走过来,“摆摊呢?”
沈清辞指了指左边:“这是阿安的课本。”
谢砚低头看了看。
“《千字文》。”他念出了那三个字,“大昭的孩子都学这个?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清辞指了指右边,“这个你也认得吧?”
谢砚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是北狄文的字母图谱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那个最上面的符号上停住了。那个符号像是一个向左弯的钩子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谢砚皱了皱眉,“你哪找出来的?”
“旧档堆里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看上面的字挺清楚,就拿来用了。”
谢砚拿起那卷羊皮纸,凑到眼前看了看。
“这是我小时候用过的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有些意外:“你小时候用过的东西还留着?我以为王宫里的旧物每回换王的时候都要烧一批。”
“这卷不是王宫里发的。”谢砚把羊皮纸展开,露出后面卷着的一截木轴,“这是我父亲亲手画的。他没扔掉,后来我也没扔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谢砚的父亲,那个老北狄王,沈清辞没见过。听说是个狠角色,杀人如麻,但也据说是个文盲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顺溜。
“他还会画这个?”沈清辞问。
“他不会写,但他会画。”谢砚的手指在那个“钩子”上划过,“他说这字像套马杆。这个像羊角。那个像刀。他用这些东西教我认字。他说认字就是为了把那把刀和那根杆子握紧了。”
谢砚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把羊皮纸重新卷好,动作很慢,像是在卷一段回忆。
“后来他死了,这卷纸就混在一堆战利品里。我把它找了出来,一直带着。”谢砚把纸放回书案上,就在《千字文》的旁边。
沈清辞伸出手,摸了摸那卷羊皮纸粗糙的表面。
“那阿安用他祖父用过的图谱认字。”沈清辞说,“也算一种传承。”
谢砚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那两样东西。一左一右,像是两个世界撞在了一起。
“传承个屁。”谢砚突然骂了一句,但语气里并没有火气,“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他的孙子还要学大昭的字,估计得从坟里气得跳出来。”
“跳出来就跳出来呗。”沈清辞把《千字文》往中间挪了挪,“反正你也打不过鬼。”
谢砚嘴角扯了一下,似乎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他在书案边站了一会儿。
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。窗外的蝉鸣声还是那么吵,但这屋子里却静得很。
阿安在里屋的摇篮里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梦呓。
“我去洗把脸。”谢砚转身,“身上全是汗味,把这书都熏臭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说。
谢砚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“那卷羊皮纸……”他没回头,“有些地方磨没了。到时候你照着那本《千字文》的格式,让人重新抄一份。别让阿安看那破烂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谢砚大步走了出去。
沈清辞坐在那儿,看着那卷羊皮纸。
她伸手把那本《千字文》拿起来,压在了羊皮纸上面。
“行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先学这个。那个破烂,等他大点了再看。”
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。
在《千字文》第一页的空白处,她写下了两个小字:阿安。
字写得很小,很秀气。
青黛凑过来一看:“哎哟,这就给书上名字啦?看着跟盖章似的。”
“落个款。”沈清辞把笔放下,“免得以后混了。”
她把书合上,拿起那卷羊皮纸,走到书架前,把它塞回了那个最底层的角落里。
那本《千字文》则留在了桌面上,摊开着,等着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,有一天用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上面的“天地玄黄”,问那是什么意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