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蝉叫得没那么凶了,像是嗓子里含了口沙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。日头还是毒,但早晚那阵风里,已经带了点凉意。
那是秋天在敲门了。
后院的廊下摆着两只大樟木箱子。箱盖敞开着,里面塞了一半。
青黛盘腿坐在毡子上,手里正抻着一件小袄子。那是给阿安准备的,北边的秋天来得急,一降温就是断崖式的,不把厚衣裳备足了不行。
“哎哟,这小袄子也忒沉了。”青抖了抖那件兔毛里子的小坎肩,“这要是带两三件,箱子都得压沉底。小姐,咱们真得带这么多吗?京城那边虽然也冷,但那是干冷,不像咱们这儿,冷风跟刀子似的刮。”
“带着吧。”沈清辞蹲在旁边,正在整理一叠尿布,“大昭的棉花软,没北狄的羊毛挡风。阿安那身子骨虽然结实,但也经不起冻。万一那边突然变天,总不能让他冻着。”
青黛叹了口气,把小坎肩叠成四方块,塞进了箱子的角落里:“也是。小王子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。对了,那药粉装了吗?那个治水土不服的。”
“装了。”沈清辞指了指另一个红漆木盒,“在最上面。还有两瓶金创药,那是给塔娜准备的。她那性子,到了京城若是不小心跟人动了手,也不至于没药擦。”
“噗嗤。”青黛笑了,“塔娜统领那是女中豪杰,谁敢动她?倒是京城里那些个娇滴滴的小姐公子,见了她那身板和腰刀,怕是得吓得腿软。”
正说着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。
塔娜没带刀,但这并不妨碍她走路带风。她手里卷着两团红红绿绿的东西,还没进门,大嗓门就先冲进来了。
“清辞!”
塔娜几步走到廊下,把那两团东西往地上一放。
“这是啥?”沈清辞看了一眼。
“花毡。”塔娜用脚尖踢了踢那两卷东西,“我娘亲手织的。说是让你带去京城,给你爹铺炕上。北狄这东西硬实,防潮,坐着不凉屁股。”
沈清辞弯腰把其中一卷展开。这是典型的北狄工艺,底色是深红,上面织着大朵大朵的蓝色的花,线条粗犷,看着就暖和。
“真好看。”沈清辞摸了摸,“这毛够长的。”
“那是两岁羊的毛,软。”塔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我娘说了,大昭人那被子太薄,盖着跟没盖似的。这花毡往身上一盖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替我谢谢阿妈。”沈清辞把花毡卷起来,“这东西好,就是沉。我这马车怕是得装不下了。”
“装不下就再加一辆。”塔娜爽朗地说,“我都跟图尔说了,这次咱们回去,得派两辆马车。一辆坐人,一辆拉东西。顺便还能把你那堆书箱子都拉上。”
阿安这会儿正坐在摇篮里,手里抓着那个还没做好的木马啃。看见塔娜来了,他松开木马,冲着塔娜“啊”了一声,两只手乱抓,意思是“抱抱”。
“嘿,小崽子。”塔娜走过去,像拎小鸡一样把阿安拎了起来,举过头顶,“想姑姑了没?这阵子肉又长了,沉甸甸的跟个秤砣似的。”
阿安被举得高,不仅不怕,反而咯咯直笑,两条腿在空中乱蹬。
“行了,别晃他了,刚吃完奶。”沈清辞把花毡塞进那个还没装满的箱子里,“这花毡正好把衣服的空隙填上,免得路上颠簸把衣服弄皱了。”
青黛一边叠着最后几件小衣裳,一边随口问了一句:“小姐,咱们这次回去,待这么久,您想带点什么回来呀?上次那些奶糕、酥糖什么的,都吃差不多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个渐渐被填满的樟木箱子。里面装着阿安的衣服、塔娜的花毡、还有一些日常用的物件。
“带什么?”沈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她站起身,走到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。树叶已经有巴掌大了,在夏末的风里微微颤动。
“我想……”沈清辞转过身,“我想从我娘坟前那棵梅树上,剪一枝带回来。”
青黛叠衣服的手停住了:“梅树枝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玩意儿能活吗?”青黛皱起眉头,“北狄这土质,硬得跟石头似的。那海棠树能活那是命大,那是小姐您精心伺候着的。梅树那是娇贵东西,听说在大昭南方才长得好,到了咱们这儿,风一吹估计就干巴了。”
“海棠能活,梅树应该也能。”沈清辞说得很认真,“而且,那是我娘种的树。我想把它的枝条带过来,种在这个院子里。以后看着它,就像看着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
塔娜把阿安放回摇篮里,听明白了这话。
“梅树啊。”塔娜摸了摸下巴,“北狄也有梅花,不过是野梅,开在山沟沟里,也是秋天结了果子才显眼。你要是真能把大昭的梅树嫁接过来,那是好事。以后冬天咱们也能看看花,不用光看这光秃秃的树杈子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沈清辞说,“活不活是命,带不带是我的心意。”
“成。”塔娜拍了板,“到时候我去帮你剪。我会挑枝子,挑最壮的那根。路上我也负责看着,保证不让它干死。”
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“麻烦什么。”塔娜一摆手,“我都盼着去京城看看呢。听说那边的墙都是红的,地都是砖铺的,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就是没咱们这儿透气。”
“管它透不透气,去看看再说。”塔娜弯腰帮着把箱子盖合上,“这箱子沉,得叫两个侍卫来抬。”
青黛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我去叫人。哎呀,这一收拾,感觉明天就要出发似的。其实还有一个月呢。”
“东西得早备好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个封好的箱子,“免得临时抓瞎。”
她走到摇篮边,阿安正抓着花毡露在外面的一个线头玩。那线头是红色的,在他白嫩的手指头映衬下,红得扎眼。
“阿安。”沈清辞轻轻叫了他一声。
阿安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带你去吃梅子。”沈清辞说,“酸的那种。”
阿安似乎听懂了“吃”字,吧唧了一下嘴,口水流到了下巴上。
这时候,前殿的方向传来了号角声。那是谢砚结束操练回来的信号。
塔娜听到声音,整理了一下衣领:“我去看看王。正好跟他说说马车的事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塔娜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青黛也跑去找侍卫搬箱子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沈清辞和阿安。还有那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箱子,静静地立在廊下,像两个沉默的守卫。
沈清辞伸手把阿安嘴角的口水擦掉。
“梅子。”她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那是回家的路标。也是她把两边的根连在一起的那个结。
阿安突然伸出手,抓住了沈清辞的一缕头发,用力拽了一下。
“疼。”沈清辞皱眉,把头发扯回来,“你这孩子,劲儿真大。”
阿安咧嘴笑了,露出还没长牙的牙床。
沈清辞也笑了。她把阿安从摇篮里抱出来,让他坐在自己腿上,看着那棵还在生长的海棠树。
“等着吧。”她说,“等叶子落了,咱们就出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