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车轮子我都让人转了一圈，一点杂音没有，轴承也上了油。”
塔娜的大嗓门一进院子就炸开了，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片。她没带那些乱七八糟的首饰，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，腰间系着那条宽大的皮带，走路带风，靴子踩在石板上“哐哐”响。
沈清辞正坐在廊下给阿安剪指甲。阿安这小子手劲儿大，指甲长得快，跟小铲子似的，不注意就能在自己脸上划道口子。
“油上得太多容易沾灰。”沈清辞捏着阿安的小手指，仔细地修着边角，“别太滑了。”
“那是上好的羊油，不是猪油。”塔娜几步跨上台阶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子上，“我跟你商量个事，咱们这次走北边那条旧驿道吧？虽然绕了五十里地，但是土硬。前两天刚下了场雨，南边那条道肯定全是泥坑，马车陷进去可就麻烦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：“那就走北边。我不赶时间，安全第一。”
“行！那我回去嘱咐一声，让那帮带路的别偷懒。”塔娜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“这是我也列的单子，看看还有没有漏的。干粮、水囊、伤药、阿安的尿布子……我都让底下人备双份。”
沈清辞扫了一眼，密密麻麻的，连喂马的豆料都写了上去。
“挺细。”沈清辞把阿安的手放开，阿安觉得手轻了，立马把手指头往嘴里塞。
“那必须的。”塔娜得意地拍了拍大腿，“这是我第一次去大昭，要是带不好，回头王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。而且我也想看看，那个传说中连地砖都是金子铺的京城到底长啥样。”
正说着，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谢砚从书房那边走过来。他手里没拿东西，大概是刚处理完公文出来透透气。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常服，袖口卷着，露出半截小臂，上面有些浅浅的疤痕。
塔娜听见动静，屁股像装了弹簧似的“腾”地一下站了起来。她站得笔直，右手握拳在胸口重重锤了一下，行了个标准的北狄军礼。
“王爷！”
谢砚停下脚步。他站在台阶的最高处，目光在塔娜那张红扑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看向沈清辞。
阿安这会儿看见了亲爹，嘴里含着手指头，“呜呜”地冲谢砚伸手。
谢砚没理儿子，也没看塔娜那双期待的眼睛。
“路上听王后的。”他说。
只有六个字。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塔娜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：“得嘞！王爷放心，北狄人赶路不磨蹭，我肯定把王后和小世子平平安安带到，再全须全尾地带回来。”
谢砚微微点了点头，下巴收了一下，算是回了礼。他转过身，也没说要回屋还是去哪，就那么背着手，慢悠悠地朝着月亮门那边晃荡过去了。
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，塔娜才长出了一口气，重新坐回木墩子上。
“哎哟我的妈。”塔娜拍了拍胸口，“咱们这王爷，话是真少。跟他说三句，他回你半个字。我都怕刚才那声‘王爷’把他给吵着了。”
沈清辞把剪指甲刀收进盒子里。
“他一直这样。”沈清辞说，“你要是不跟他说话，他能一天不张嘴。但不该少的话，他一句都不会少。”
“比如？”塔娜挑着眉毛问，“刚才那句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把阿安抱起来，放在膝盖上颠了颠，“比如‘路上听王后的’。”
塔娜眨巴了两下眼睛，伸手挠了挠后脑勺：“这……这不是应该的吗？您是主子，我是带队的，我不听您的听谁的？这有什么特别的？”
“要是真的只是交代你听话，他应该会说‘照顾好王后’或者‘别让她受委屈’。”沈清辞看着那扇谢砚消失的月亮门，“他说‘路上听王后的’，意思是他把你交给我了。这一路上，不管走哪条路，住哪个店，哪怕我说往东走是悬崖，你也得跟着走。那是把你的命和我的命都拴在一块儿了。”
塔娜张大了嘴，愣了半晌。
“这信任……”塔娜咂了咂嘴，“是不是有点太大了？万一您要是……我是说万一啊，您要是迷路了呢？”
“那你就陪我一起迷路。”沈清辞笑了笑，“反正话都放出去了，到时候你要是敢反驳我，那就是违了他的令。”
塔娜嘿嘿一笑，也不怕了，往后面一仰，双手撑着身子：“行吧。反正我也分不清东南西北，您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。咱们北狄人，认死理。只要王爷发话了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，我也跟着您跳。”
“没那么夸张。”沈清辞把阿安举起来，“就是回个家。”
阿安被举高，乐得口水乱喷，那点唾沫星子正好喷在了塔娜的脸上。
“哎哟！”塔娜也不恼，伸手抹了一把，“这小子劲儿真大，这口水都能喷三尺远。”
“那是想让你带他去骑马。”沈清辞把阿安放下来，“走吧，去厨房看看，给他们准备的干粮烙好了没。我特意嘱咐了要多放肉，别全是面饼子，咬不动。”
“早就好了！我在那边尝了一个，肉香着呢！”塔娜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“走，带您去看看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。沈清辞抱着阿安，阿安手里还抓着那个刚剪下来的指甲盖，死活不撒手。
“扔了吧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不扔。”塔娜回头看了一眼，“那是纪念。等他长大了，告诉他这是他在北狄剪的第一片指甲，带回去的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，没再坚持。
院子里的风又大了一些，吹得那两辆停在门口的大马车轻轻晃动。车辕上系着的红布条在风里卷着，像是要把路给卷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