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上的雾还没散,白茫茫地罩着那面黑底金字的王旗。
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踩得“得得”响,听着有点脆冷。这是北狄初秋特有的动静,风里已经没那股燥热了,吸进肺里凉飕飕的。
“这绳子是不是勒得太紧了?”图尔站在马车旁边,拽了拽绑在车顶上的油布包,“这可是给老侯爷的风干肉,别给颠碎了。”
“碎不了。”青黛踩着凳子往车里钻,手里还抱着个包袱,“那肉硬得跟石头似的,你拿锤子都未必砸得开。倒是那两箱花毡,你给放稳当点,那是塔娜的心肝宝贝。”
沈清辞站在车辕旁,怀里抱着阿安。
阿安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蓝袄子,领口是一圈雪白的兔毛,衬着那张胖脸跟个年画娃娃似的。他没睡醒,眼睛半眯着,但手却抓着沈清辞的衣领子不放。
“上去吧。”沈清辞弯腰,把他递给车里的青黛。
青黛接过阿安:“哎哟,我的小祖宗,轻点儿,别磕着头。”
沈清辞扶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王宫的大门敞开着。没什么人送行,只有几个宫女垂手站着。谢砚没在台阶上站着。
他骑了一匹黑马,就在车辕旁边两步远的地方。没穿那身沉甸甸的王服,就穿了件黑色的箭袖,看着跟个普通的护卫没什么两样。
“走吧。”谢砚说了一句。
马车动了。
轮轴碾过石板,发出那种沉闷的“咕噜噜”声。
这支队伍不算大,两辆大车,二十来个骑兵,再加上图尔和塔娜,浩浩荡荡地穿过了半个王城。
塔娜骑着马跟在后面,她今天也没戴头盔,头发扎了个高马尾。她看着一直并排骑在马车边的谢砚,没说话,只是冲着沈清辞的车帘子挤了挤眼睛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透过窗缝看见了。
她心里有点数。上一次走,谢砚是站在宫门口挥了挥手就没影了。这次,他上了马,跟着车轮子走。
街道两边的店铺刚开门,卖早点的伙计正在往锅里贴饼子,热气腾腾的。
马车一直走,一直走。
直到那座高大的北城门出现在眼前。
守城的士兵看见是王后的车驾,赶紧把路障搬开,跪了一地。
谢砚勒住了马。
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。
沈清辞伸手掀开车帘。
风吹进来,带着点城外的土腥味。谢砚就坐在马上,侧脸看着外面的荒原,那是通往南边的路。
“送到这儿吧。”沈清辞说。
谢砚转过头。
他的眼神在晨光里有点深,看不透。他看着沈清辞,又看了看车里抱着阿安的青黛。
“到了大昭给我写信。”谢砚说。
“每到一个驿站都写。”沈清辞点头。
“要是阿安闹腾……”谢砚顿了一下,“就给他吃点奶糕。别让他哭太久,伤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。”谢砚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过来。是个小布包,看着鼓鼓囊囊的。“这是上次说的那个药方子,万一在路上水土不服,照着方子抓药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行了。”沈清辞把车帘放下一半,“你回去吧。早上的风硬。”
谢砚没动。
他坐在马上,手抓着缰绳,指节有点发白。
就在这时候,车里突然传出一声清晰的:“啊——”
阿安醒了。
他大概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,或者是感觉到了车停了。他在青黛怀里挣扎着,把脸凑到了车窗边上,两只小手扒着窗框,伸了出来。
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气里抓了抓。
谢砚看见了。
他原本已经拨转了马头,准备回城。听见这声“啊”,他又勒住了缰绳,马蹄子在原地踏了两下。
他回过头。
阿安的手还在那抓着,指尖朝着谢砚的方向。
谢砚看着那只手。他犹豫了一瞬,然后身子微微前倾,伸出手去。
他的手指修长,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。他伸得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指尖碰到了阿安的手心。
阿安立刻握住了那根手指。握得紧紧的,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。
谢砚没抽回来。
他就那么任由阿安攥着,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。
“等你回来。”
谢砚说得很轻,声音有点哑。
阿安听不懂,但他感觉到了手指上的触感,咧开嘴笑了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了谢砚的手背上。
谢砚把手指慢慢抽了出来。
阿安有点不乐意,“哼”了一声。
谢砚最后看了一眼沈清辞,没再说话。他猛地一夹马腹,黑马发出一声长嘶,四蹄腾空,转了个弯,朝着王城的方向跑去。
那黑色的背影很快就远了,混进了进城的人群里,看不清了。
“走了。”图尔在前面喊了一声,“起驾!”
车轮再次滚动起来。
这一次,是朝着南边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。高耸的城墙被甩在后面,枯黄的草原扑面而来。
阿安还在窗户边扒着,看着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
“看什么呢?”青黛把他拽回来,“爹骑马快,早跑没影了。”
沈清辞靠在软垫上,手里还攥着那个带着体温的小药包。
“看路。”她说,“咱们回家的路。”
车轮碾过一块碎石,颠了一下。阿安被颠得咯咯直笑,两只脚在空中乱蹬。
前方的路又长又直,一直通向天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