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,偶尔“啪”地爆出一两个火星子。
这是白马驿最大的那间上房。北狄的初秋到了晚上那是真冷,风跟刀子似的顺着窗缝往里钻,要不是这盆炭火,这屋里根本待不住人。
阿安倒是睡得热乎。
这孩子不知道是随了谁,火力壮,踢了两回被子,现在正光着两条大腿横在炕头上,睡得人事不省。嘴角还挂着点口水,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。
青黛在旁边给孩子盖被子,一边盖一边嘟囔:“这炕烧得也太热了,跟烙饼似的。也不怕把小王子给熛熟了。”
“熟了正好,省得费劲喂饭。”塔娜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,手里拿着个硬面饼子在啃。她刚从外面巡视回来,带进来一股子冷风,把门帘子掀得呼呼响。
“你也少啃点。”沈清辞坐在桌边,手里摆弄着一本册子,“那是明天的干粮,今儿晚上还没过完呢。”
“饿。”塔娜咬了一大口饼子,含糊不清地说,“这白马驿的羊杂汤没放辣子,跟喝白水似的,吃不饱。我就得啃点硬的压压惊。”
沈清辞没理她。
她手里那本册子是个不起眼的东西。封皮是用一块旧蓝布包的,线缝得有点歪歪扭扭,那是她出发前那天晚上自己缝的。里头的纸张也不算好,有点发黄,但胜在厚实,吸墨。
她磨了点墨,提笔蘸饱了。
“这是干嘛呢?”塔娜嚼着饼子凑了过来,那张大脸差点怼到墨砚上,“还要记账啊?咱们这一路上的花销图尔都记着呢。”
“不是记账。”沈清辞手腕一悬,落了笔。
字迹清秀,力透纸背。
“那是写啥?情书?”塔娜嘿嘿一笑,“给王爷写的?”
“写路书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。
“路书?”塔娜愣了一下,嘴里的饼子渣差点掉桌子上,“写那玩意儿干啥?这路我走了八百回了,闭着眼睛都能摸回京城,还用得着写书?”
“你不用,别人不一定不用。”沈清辞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:初秋,九月初三。
她顿了顿,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出王城,行六十里,至白马驿。
“你是说以后还有人走这条倒霉路?”塔娜撇了撇嘴,“除了咱们,也就那些跑商的敢走。一般的谁没事儿往这苦寒地儿跑。”
“总有第一次走的人。”沈清辞说,“或者是以后长大了想回去看看的人。”
她接着写。
这一段写得细致。路宽八尺,铺碎石。前三十里平缓,后三十里有两个小土坡,但不陡。路边有野柳树,土质偏沙,雨后不易积水。
写完路况,她又想了想,在下面补了一句:初秋风硬,宜早行,不宜夜赶。若带幼儿,需备厚袄。
“这还真是路书。”塔娜伸长脖子看了看,“‘宜早行,不宜夜赶’,这话说得跟个老学究似的。不过确实,晚上那风能把人的脸给吹裂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继续写。
她写的是白马驿这间上房。火炕烧得热,但炭烟味重,窗户得留条缝。院里的水井水苦,最好喝带的水或者是煮沸后的茶。
写完最后一笔,她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“怎么不写了?”塔娜问,“这才第一天。”
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沈清辞拿起册子,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“以后每天晚上到了驿站,就写一点。等到了京城,这册子也就写满一半了。”
“那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,等回北狄的时候再写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合上,用手掌在封皮上抚了抚。那块旧布有些粗糙,摸在手里有种踏实的质感。
“这主意不错。”塔娜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“等你写完了,能不能送我一本?我也拿回去给我家那几个傻弟弟看看,省得他们老以为出趟门就是去旅游。”
“成。”沈清辞笑了,“到时候给你抄一本。”
“得嘞!”塔娜站起身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浑身骨头都在响,“我去睡了。明儿还得早起赶路呢。这破地方,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,还得我自己带睡袋。”
塔娜裹紧了身上的大氅,推门出去了。风一下子灌进来,炭火猛地窜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青黛已经在炕那头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声。这丫头也是累了,一路上不仅要照顾阿安,还要盯着行李,生怕丢了东西。
沈清辞拿着那本册子,没急着收起来。
她看着封皮上那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痕迹。这不仅仅是路书。
这里面记着哪里的路好走,哪里的水难喝,哪里的风最硬,哪里的月亮最圆。
这是她这一路走过的日子。
从北狄的荒原,到大昭的繁华。从草原的风沙,到江南的烟雨。她要把这些都记在这个小册子里,哪怕有一天她老得走不动了,翻开这个册子,也能记得这一路上的每一步。
她转过头,看了看阿安。
阿安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枕头里,小屁股撅得高高的。睡得那叫一个香。
沈清辞把册子塞进了随身的那个小包袱里,压在最底下。
“睡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脱了外衣,躺在阿安身边。炕确实有点热,烤得人后背发烫。但这种热度让人觉得安全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呼呼地吹着旗杆上的铁环,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明天,路书上会多一个新的地名。那离京城又近了一步。
炭盆里的火苗子最后跳动了一下,暗了下去,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灰,在黑暗里忽明忽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