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轱辘碾过碎石子,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这是出发后的第三天。
青龙驿的伙计端着个托盘进屋,上面放着两盏热茶。茶水有点浑,上面飘着两片碎茶叶末子。
“这茶咋这么浑?”塔娜端起茶盏晃了晃,眉头拧成个疙瘩,“这是刷锅水吧?”
“凑合喝吧。”沈清辞坐在桌边,手里那本蓝皮册子已经翻开到了第三页,“青龙驿就是个歇脚的地方,又不是什么销金窟,有的喝就不错了。”
她拿起笔,蘸了点墨。
“青龙驿,东西各有一排房。”她一边写一边念叨,“东边的炕比西边的暖,烧得透。但西边的茶更好喝,水似乎是从后山引来的泉水。”
塔娜噗嗤一声笑了:“我的姑奶奶,这西边的茶就是刷锅水,你还写‘更好喝’?您这是为了凑字数吗?”
“对比出来的。”沈清辞没抬头,“东边的茶有股土腥味,喝着像泥汤。西边的起码有点茶味。这就是‘更好喝’。”
“行行行,您是读书人,您有理。”塔娜把那杯浑茶一饮而尽,“哎,咱们明天是不是得过风谷了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合上笔,“走北边那条旧驿道,正好路过风谷驿。”
第二天傍晚,风谷驿到了。
这地方其实算不上是个驿站,就是个残破的大院子。围墙塌了一半,露出的黄土被风蚀得跟蜂窝似的。
塔娜跳下马,指着院子角落里那一堆烂木头:“看见没?十年前这儿可是个热闹地界。那时候北狄和大昭还没签那个互市条约,两边的人都偷偷摸摸跑到这儿来换东西。大昭的丝绸换北狄的皮子,那叫一个火爆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站在那儿。阿安这会儿精神头正好,瞪着大眼睛看着那堆烂木头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地要往那边冲。
“那时候这儿到处都是摊子。”塔娜比划着,“地上铺满了布,全是东西。我爹说,他当年在这儿用一张狐狸皮换了把大昭的钢刀,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片废墟。风吹过破墙头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还能听见当年的叫卖声。
“现在什么都没了。”青黛在旁边感叹了一句,“就剩这几根烂木头桩子。”
“没了也得记下来。”沈清辞回到屋里,把阿安放下,又翻开了那本册子。
她在第四页写下了“风谷驿”三个字。
然后停顿了一下,把塔娜刚才说的话记了上去。
“风谷驿,旧集市遗址。十年前停市。此处虽破,但墙体可挡北风。若遇紧急情况,可在此扎营补给。院中有一口枯井,深三丈,可藏物。”
“哎?连枯井都写上了?”塔娜凑过来看,“这枯井我都没注意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刚才看见井台上有被磨过的痕迹。”沈清辞指了指窗外,“虽然井口封了,但那是被人磨平的。说明以前有人经常在那打水,或者是有人在井边藏过东西。”
“神了。”塔娜竖起大拇指,“那眼神,跟鹰似的。”
第五天。
队伍是在半路歇的。因为错过了上一站,塔娜提议就在路边找个背风的地方凑合一宿。
那是一处乱石岗子,旁边有几棵歪脖子树。
塔娜去解手,回来的时候指着北边的一片草甸子说:“这地方我知道。往北三十里,有片泉水。那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甜着呢。以前我们赶路的时候,都要特意绕过去喝一口。说是喝了那水,腿脚不酸。”
沈清辞正在给阿安擦手。她闻言,拿起笔,在手边的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往北三十里,有泉。水甜。北狄赶路人惯用。”
“记这干嘛?”塔娜在火堆旁烤着手,“咱们又不往北走,咱们是往南。”
“万一以后有人要往北走呢?”沈清辞把笔收进笔袋,“这路书是给所有人看的,不是光给我自己看的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每到一个地方,不管是破庙还是驿站,沈清辞都要掏出那个小本子写上几笔。
哪里的老板娘手黑,一碗阳春面要收三文钱;哪里的土鼠多,晚上睡觉得把干粮挂房梁上;哪里的风向奇怪,帐篷不能搭在风口,否则半夜能被掀个底朝天。
那本册子越来越厚,原本平平整整的纸张也被翻得有些卷边了。
第六天晚上,在一个叫“双柳”的小驿站。
青黛给阿安洗完脚,把他塞进被窝里。小家伙折腾了一天,这会儿早就睡熟了,呼吸声呼哧呼哧的,像个打雷的小猪。
青黛直起腰,擦了擦手,走到桌边。
沈清辞正在灯下写字。炭火的光映着她的脸,显得特别静。
“小姐。”青黛看着那一摞写满了字的纸,“您写的这些东西,以后真的会有人用吗?”
沈清辞手里的笔没停:“怎么不会?”
“这写得……挺琐碎的啊。”青黛指着其中一行,“‘双柳驿的馒头个大,但发酸,建议吃烙饼。’这种事儿,谁还在乎啊?”
“在乎的人会在乎。”沈清辞把这一页写完,吹了吹墨迹,“肚子饿的人在乎,怕吃坏肚子的人在乎。走这条路的人,每一个细节都能救命。”
她合上册子,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粗糙的蓝布封面。
“而且,以后走这条路的人会越来越多。”沈清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这道门打开了,就关不上了。不管是做生意的,还是走亲戚的,或者是像我们这样来回跑的,都需要这么个东西。”
“也是。”青黛点了点头,“要是没有这路书,我还真记不住哪儿的馒头酸。那下次咱们回来,是不是就能按着这路书走了?”
“那肯定的。”沈清辞笑了,“那是咱们的‘通关秘籍’。”
她重新翻开册子的第一页。
那是扉页。原本是空白的,只写了个日期。
沈清辞拿起笔,蘸饱了墨。她在日期的下面,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。
字迹比之前的都要工整,都要用力。
“北归杂记。”
然后又在下面落了一行小字:“景和七年秋。”
写完这行字,她长出了一口气。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塔娜这时候推门进来了,手里提着两只刚打来的野兔子。
“哎!明儿早上加餐!”塔娜把兔子往桌上一扔,血还没干透,“怎么还没睡?又在写那破书呢?”
“写完了。”沈清辞把册子合上,塞进了那个随身的小包袱里,“这次是真写完了。”
“写完了?”塔娜眨巴眼,“这才走到一半吧?”
“这一半写完了。”沈清辞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
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,只剩下炭盆里暗红的火光。
“那一半呢?”塔娜在黑暗中问。
“那一半,等咱们从大昭回来的时候再写。”
沈清辞摸黑爬上炕,在阿安身边躺下。被窝里热乎乎的,带着点好闻的阳光味儿。
“回来还得写啊?”塔娜嘟囔了一句,“我的妈,这得写到猴年马月去。”
“写到走不动为止吧。”沈清辞翻了个身,背对着炭火,“睡吧。明天还得早起赶路,那两个大馒头酸不酸,咱们得去验证一下。”
塔娜嘿嘿笑了一声,也踢掉靴子,倒在炕的另一头。
没多大一会儿,如雷的鼾声就响了起来。
沈清辞闭着眼睛,手里却好像还握着那支笔。她能感觉到那本册子在包袱里的重量,沉甸甸的,像是把这段路都装了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