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那股子淡淡的桂花味儿,像是在告诉沈清辞,京城真就不远了。
这是离京城最后一处驿站,叫“听雨轩”。名字听着雅致,其实就是个南来北往的过路地。但这会儿还没下雨,外头月亮圆得像个银盘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“三十里。”塔娜坐在门槛上,把靴子上的泥巴往下磕,“明天晌午就能看见那什么……九门了是吧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正在卸头上的簪子,“三十里地,要是快马,也就一个时辰。咱们这大车,得走到下午。”
“啧。”塔娜把泥巴磕干净了,“这大昭的地就是软乎,走一步陷半步。我还是想念北狄那种硬邦邦的土,走起来带风。”
“软和点好,不震脚。”青黛在屋里给阿安擦身子,“您别老挑三拣四的,马上就到家了。”
屋里烧着炭盆,没有那种呛人的烟味,倒是隐隐约约飘进来点外面桂树的香气。
阿安大概是累狠了,平时这会儿还得在炕上滚两圈,今天一沾枕头就着了。小嘴微微张着,睡得那叫一个沉。
沈清辞洗漱完,把青黛打发去睡了。她自己坐到了桌边。
桌上放着那本蓝皮册子。
这册子跟着她一路,从风沙漫天的北狄,到现在这个带着桂花香的南方。封皮已经被磨得起毛了,边角卷着,看着有些旧。
她伸手翻开册子。
前面的字密密麻麻,记着路,记着水,记着风。翻到后面,字迹就变得疏朗了,记的也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感受。
最后一页。
纸张有些粗糙,在灯下泛着暖黄的光。白得让人心慌。
沈清辞提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。墨汁是新磨的,透着股清冽的松烟味。
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。
重生这么久,从大昭嫁到北狄,又从北狄回到大昭。这一路,多少个日夜,多少次心惊肉跳。
她恨过那个把她当筹码的皇帝,恨过那些落井下石的人。她怕过北狄的严寒,怕过谢砚手里的刀,怕过那个未知的命运。她逃过,在那些个不敢睁眼的夜里。她也赢过,在王宫里站住了脚,把阿安平平安安地养大了。
笔尖落在了纸上。
“我这一生恨过、怕过、逃过、赢过。”
写完这一句,她停了一下。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最后剩下的是什么?
她转头看了一眼炕上的阿安。那小子把被子踢开了一角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。
最后剩下的,就是想把这个小东西,带回家。
笔尖又动了。
“最后发现自己最想做的事,是带一个人回家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沈清辞长出了一口气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终于从心里搬走了,落到了纸上。
她把笔搁在砚台上,手腕有点酸。
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个贴身的绣囊。里面硬硬的,凉凉的。
她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。
是一块玉佩。不是什么名贵的羊脂玉,就是块普通的青玉,上面刻着两个字:“安归”。
这是当年她离开大昭之前,在庙里求的。那时候心里没底,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,就求了这个平安符。
这一路,这块玉陪着她睡过草原的帐篷,听过北狄的风声,也被阿安的口水浸泡过。
现在,不用它了。
沈清辞把玉佩放在册子旁边。灯光照在玉佩上,那两个字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青黛端着个铜盆进来,想给屋里的炭盆加点火。一抬头,看见沈清辞坐在那儿发呆,桌上还放着块玉。
青黛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黛把铜盆放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枚玉你还留着?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玉的边缘。
“留着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留着就好。”青黛松了口气,“我还以为你早把它扔了。这可是您的护身符。”
“不戴了。”沈清辞把玉佩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那股凉意顺着掌心传进来,“戴着太沉。这段路走完了,这玉的任务也就完成了。”
“那……您打算怎么处置它?”
“明天到了家,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还在吧?”沈清辞问。
“在啊。长势好着呢。”青黛说,“不过那是棵老树了,根深叶茂的。”
“就在那棵树下挖个坑。”沈清辞把玉佩重新塞回绣囊里,系好带子,“把它埋了。连同这本册子。”
“啊?”青黛瞪大了眼睛,“这册子您写了这么久,也要埋了?那多可惜啊。”
“埋了才是最好的。”沈清辞把那本蓝皮册子合上,“路走完了,书就该封存。埋在土里,让它们陪着那棵树。以后每次回来看树,就等于看了它们。”
“小姐您这……”青黛摇了摇头,嘴里嘟囔着,“读书人的心思就是怪。埋了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没解释。
她把绣囊贴身放好,那种硬硬的触感贴在胸口,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
“睡吧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明天还得进城。我也得好好捯饬捯饬,别让我爹看着觉得我受了委屈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青黛走过去把炭火拨弄了一下,“咱们带回来的那些好东西,明儿个一样样摆出来,把老侯爷吓一跳。”
屋里的灯光跳动了一下。
沈清辞走到炕边,把阿安踢开的被子给他盖好。阿安哼唧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枕头里。
沈清辞看着儿子的背影。
“带回家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
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,只剩下炭盆里那一抹红红的余烬,在黑暗中忽明忽灭,像是谁还在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