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那种沉闷的“咕噜噜”声,这是京城特有的动静,跟北狄那种沙地上的摩擦声完全不一样。
午后的日头有点偏西了,把沈府门口那两个大石狮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吁——”
图尔勒住马缰,马打了个响鼻,停在了台阶下面。
车门还没开,沈清辞先掀开了一角帘子。
沈府的大门敞开着。门口没有站着一排迎接的丫鬟婆子,也没挂什么红绸子彩带,就那么敞亮亮地露着里面的二门。
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沈老侯爷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冬袍,领口挺括,腰板溜直。他手里没拄那根惯用的红木拐杖,那拐杖就孤零零地靠在门边的墙根上。他就那么站着,两只手背在身后,盯着停在面前的马车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到了。”沈清辞放下帘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这空气里混着隔壁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,还有点陈年老木头受潮的味道。
这就是家的味儿。
青黛先跳下车,把脚凳放好。然后沈清辞抱着阿安下了马车。
风有点凉,吹得阿安缩了缩脖子。他醒着,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,最后目光落在了台阶上那个老头身上。
沈老侯爷往前走了两步。他想走快点,但膝盖有点僵,步子看着有点急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这一年多没见,父亲的鬓角全白了,像是落了一层洗不掉的霜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叫了一声。
沈老侯爷停住了。他看着女儿的脸,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肉团子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老侯爷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没瘦。”
“胖了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把怀里的阿安往上托了托,“爹,您抱他一会儿。这小子沉,我手酸。”
沈老侯爷伸出手。他的手有点抖,那是老毛病了,但他试着稳住,两只手把阿安接了过来。
阿安也没认生,大概是感觉到这双大手很厚实,他伸出小手,一把攥住了沈老侯爷的衣襟子,用力拽了拽。
“哎哟。”沈老侯爷被拽得身子一晃,嘴角却咧开了,“这劲头大。随我。”
“随您随您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“肯定随您。”
她没看父亲,而是走回了马车边。
车厢里,那个蓝色的小包袱还放在角落里。沈清辞把它拿起来,沉甸甸的。她又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那个绣囊。
那枚“安归”玉佩还在里面,硬邦邦地硌着手。
她拿着这两样东西,走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下。
这不是北狄那棵半死不活的小树苗,这是沈府的老树。枝干粗壮,树皮裂着口子,像是一张张沧桑的脸。虽然这会儿已经是秋天了,叶子还没掉光,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,看着有点凄凉,但也实在。
塔娜正站在马车旁边跟图尔说话,看见沈清辞蹲在树底下,她停住了嘴,远远地看着。
沈清辞蹲下身。
这树根底下的土有点硬,上面还铺着几层青苔。她伸手把青苔拨开,露出了下面的黑土。
她也没拿铲子,就用手指头在那抠。
泥土有点凉,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黑泥。
她把那个蓝皮册子打开,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在树荫下有些看不清了。她把册子合上,连同那个绣囊一起,轻轻地放进了那个小土坑里。
“安归。”她心里念了一遍。
不用再求平安归来了。
因为已经归了。
她抓了一把土,盖在上面。又抓了一把,压实。
直到那个小坑被填平,跟周围的地面上连成一片,再也看不出下面埋着什么。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塔娜在远处看着,没过来问,也没说话。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,转头看向了图尔。
沈清辞转过身,走回台阶前。
沈老侯爷正逗着阿安,阿安被他逗得“咯咯”直笑,口水都流到老侯爷的袖子上了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伸出手。
沈老侯爷把阿安递还给她。
沈清辞把阿安抱在怀里,脸颊贴了贴孩子那软乎乎的脸蛋。阿安也不闹了,伸出小手,碰了碰沈清辞的下巴,指尖凉凉的。
“阿安。”沈清辞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,“我们回家了。”
阿安听不懂,但他感觉到了妈妈的情绪,把头往她怀里一拱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准备接着睡。
沈老侯爷看着女儿,又看了看她手上的泥。
“埋了?”老侯爷问了一句。
“埋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埋了好。”沈老侯爷点了点头,没问埋的是书还是玉佩,也没问为什么要埋。他只是弯腰,把墙根那根拐杖拿了起来,但他没拄,就那么提在手里。
“进屋吧。”沈老侯爷转过身,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,“屋里暖和。灶上煨了汤,还是你小时候爱喝的那种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,跟在父亲身后。
她抬起脚,跨过了门槛。
在跨过去的那一瞬间,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角落里,那棵海棠树静静地立着。树根旁边的土已经平整了,只有那一点点被翻动过的颜色,证明那里刚刚发生过什么。
风吹过来,一片枯黄的叶子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,正好盖在了那块土上。
“来了。”沈清辞收回目光,大步走进了屋里。
身后的两扇朱漆大门,在风中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虽然没有关上,但把外面的风都给挡住了。
屋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