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大人!”
沈令仪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,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凝固的恐惧。她站在那群黑衣死士的包围圈正中,目光却越过森冷的刀锋,死死钉在李御史那张苍老而紧绷的脸上。
“您还记得太祖家训第七卷第三条么?”她语速极快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‘凡宗室子弟,持兵入禁中,挟持百官,图谋大位者,天下共击之!百官当以死谏,以血溅逆贼之面,以正朝纲!’——太祖爷当年亲笔写下的!”
李御史的胡须猛地一颤。
这老头儿一辈子最认死理,最讲规矩,最恨的就是乱臣贼子。刚才拓跋烈那句“都别体面了”,已经把他最后那点文人的迂腐忍耐给烧穿了。此刻沈令仪念出太祖家训,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。
“太祖爷……”李御史喃喃一声,眼睛瞬间红了。他死死攥着手里那块象牙笏板,指节捏得发白,忽然仰天嘶吼:“乱臣贼子!安敢辱我大周列祖列宗——!”
话音未落,这年过六旬的老头竟像头疯牛一样,埋头就朝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衣死士撞了过去!
那死士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。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控制、威慑,不是屠杀所有文官——真杀光了,拓跋烈坐上去的龙椅也没人磕头了。死士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,刀锋偏了偏。
就这半步的迟疑,给了其他人机会。
“跟李大人拼了!”
“诛逆贼——!”
文官群里炸开了锅。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,此刻被李御史那决绝一撞激出了血性。有人脱下官帽砸过去,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瓷片,更有人直接扑上去用身体去挡刀。大殿里顿时乱成一团,黑衣死士的包围圈被这群红了眼的文官冲得七零八落。
拓跋烈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。“拦住他们!谁敢再动,格杀勿论!”
可命令下得晚了。文官们已经挤成了一堵人墙,死士的刀再锋利,一时也砍不透这密密麻麻的血肉之躯。
就在这混乱的当口,裴归尘动了。
他一直靠在殿柱旁,脸色因失血而苍白,但眼神却锐利得像鹰。他朝被几名内侍护在角落的新皇使了个眼色,又快速瞥了一眼沈令仪。
新皇会意,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明黄绸布包裹的方正物件。他颤抖着手,一层层揭开绸布——
一方通体莹白、顶部盘踞五爪金龙的玉玺,在昏暗大殿里泛着温润而威严的光。
“传国玉玺在此!”新皇的声音还有些发虚,但在裴归尘暗中托扶下,他挺直了背脊,“朕乃先帝嫡脉,奉天承运,正统所在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。
拓跋烈先是一愣,随即嗤笑出声,也从袖中掏出一方玉玺:“笑话!传国玉玺一直在本王手中!你那不过是伪造的……”
“伪造?”沈令仪打断他,声音清亮,“敢问王爷,您手中那方玉玺,底部‘受命于天’四字,近来可曾仔细看过?”
拓跋烈眉头一皱。
沈令仪不等他回答,继续道:“传国玉玺乃昆仑白玉所制,质地纯正,不染杂气。可王爷您常年使用一种西域进贡的‘龙涎香’熏衣,此香性烈,内含硫磺之物。玉质最忌硫磺长久侵蚀——若真是传国玉玺,经年累月被您带在身边熏染,玺底刻字处,必会因侵蚀而产生细微的青色裂纹!”
她话音一落,不少离得近的官员都下意识朝拓跋烈手中那方玉玺底部看去。
拓跋烈脸色微变,下意识将玉玺翻转。
就在这一瞬,沈令仪突然动了。她快步冲向大殿角落那座半人高的麒麟铜香炉——那是拓跋烈入殿后命人点上的,里面正焚着他惯用的“龙涎香”。
“你要干什么!”铁面厉喝,想阻拦,却被几个拼死扑上来的文官缠住。
沈令仪已冲到香炉边,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酒囊——那是她之前藏在官袍内的。她拔掉塞子,将里面刺鼻的烈酒“哗啦”一声全倒进了烧得正旺的香炉里!
“滋啦——!”
白汽混合着酒气猛地蒸腾而起。紧接着,一股奇特的、酸腐中带着焦臭的气味迅速在殿内弥漫开来。
“咳咳……”有人被呛得咳嗽。
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,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拓跋烈手中那方玉玺,在接触到这股弥漫的蒸汽后,底部“受命于天”四个字周围,竟真的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青色细纹!不仅如此,那莹白的玉色开始迅速发灰、变黑,表面甚至开始剥落,簌簌掉下一些黑色碎屑。
碎屑之下,露出的不是玉质,而是暗沉无光的生铁!
“铁……是铁的!”一个眼尖的武将失声喊道。
“假玺!那是假玺!”
“拓跋烈伪造传国玉玺!”
哗然之声四起。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官员,此刻看向拓跋烈的眼神彻底变了。伪造传国玉玺,这是比谋逆更不可饶恕的亵渎!
新皇见状,在裴归尘的搀扶下,一步步走向丹陛。他举起手中那方温润白玉玺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
“朕以太祖血脉起誓,持正统玉玺,今日在此,赦免所有受逆贼拓跋烈胁迫之将士!凡倒戈反正者,既往不咎!凡诛杀逆贼者,论功行赏!”
这话像一道惊雷,劈在了那些还在为拓跋烈卖命的禁军校尉头上。
他们原本就是被权势或家人性命胁迫。如今拓跋烈伪造玉玺之事当众败露,大势已去,新皇又亲口许诺赦免……
几个校尉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妈的,跟这假王爷混个屁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率先骂了一句,手中长刀“唰”地调转方向,对准了身旁的黑衣死士,“弟兄们,抓逆贼!”
“抓逆贼!”
连锁反应瞬间爆发。原本护卫在拓跋烈周围的禁军,超过一半当场倒戈,刀口反向对准了铁面和那些黑衣死士。大殿内的力量对比,顷刻逆转!
“你们……你们敢!”拓跋烈从龙椅上猛地站起,脸色狰狞。
铁面被几名倒戈的校尉逼得连连后退,他面具下的眼睛扫过混乱的场面,又看向被众人护在中间、正一步步走向龙椅的新皇。
那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。
“王爷,属下先走一步!”
铁面嘶吼一声,竟完全不顾身后砍来的刀,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那柄长剑朝着新皇的方向猛掷出去!
长剑化作一道寒光,直射新皇后心!
“皇上小心!”裴归尘一直护在新皇身侧,他看得最清楚。电光石火间,他根本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——他猛地将新皇往旁边一推,自己则侧身挡在了剑光之前!
“噗嗤!”
长剑穿透皮肉的声音闷响。
裴归尘身体剧震,那柄剑从他右肩胛骨下方贯入,巨大的冲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退,“咚”一声将他死死钉在了龙椅旁的紫檀木屏风上!
鲜血瞬间浸透了他半边衣袍。
“裴先生!”新皇被推倒在地,回头看见这一幕,目眦欲裂。
沈令仪心脏骤停,几乎要冲过去,却被两名倒戈的校尉死死拦住——铁面掷剑之后,已被乱刀砍倒,但殿内还有零星的死士在负隅顽抗,危险未除。
裴归尘被钉在屏风上,头无力地垂下,鲜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砸在金砖地上。
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只剩下粗重的喘息,和血滴落的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