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正院里,那股子常年积累下来的沉香味儿,跟北狄王宫里那种带着羊膻味的炭火气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阿安不习惯。
前两晚上,这小子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到后半夜就准点开嚎。沈府的床太软,铺着厚厚的锦褥,中间还嵌了软席,不像北狄那硬邦邦的火炕,躺上去脊梁骨能感觉到那种踏实。
沈清辞没办法,只能让青黛把锦褥撤了一半,换上了两床硬棉被。
即便这样,阿安还是睡不踏实。
第三天傍晚,太阳把院子里的金粉洒了一地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针线,眼皮底下有点发青。她昨晚基本没睡,阿安折腾了半宿。
院子的海棠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。
沈老侯爷抱着阿安站在树下。他没穿官服,就穿了件酱色的常服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干瘦但结实的手臂。
“这小东西,劲儿还不小。”沈老侯爷颠了颠怀里的阿安,“比你这小时候沉多了。”
“那是您记性不好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针脚走得细密,“我娘说我那时候跟个皮球似的,滚得满地都是。”
“那是你娘护短。”沈老侯爷哼了一声。
他腾出一只手,指了指海棠树干上的一块凸起。那是一块已经愈合的老伤疤,黑黢黢的,像个树瘤。
“看见那个没?”沈老侯爷凑近了阿安的耳朵,“那是你娘小时候造的孽。”
阿安正抓着沈老侯爷的一缕白胡子玩,听见声音,松开手,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“三岁那年。”沈老侯爷慢悠悠地说,“非说要爬上去掏鸟窝。结果爬到一半,脚底下一滑,‘啪’地一下摔下来了。我也没去扶她,她就坐在地上哭,哭了有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?”阿安虽然不会说话,但“咿咿呀呀”地接了一句。
“后来?”沈老侯爷笑了,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“后来她自己爬起来了,拍拍屁股上的土,又接着爬。爬上去掏了个鸟蛋,还是空的。气得她在树底下跺脚,把这树皮给踹掉了一块。”
阿安听不懂那么多字,但他好像听懂了那股子“折腾”劲儿。他伸出手,在那块树疤上摸了摸。粗糙的树皮蹭得他手心痒痒,他咯咯乐了一声。
“看吧。”沈老侯爷拍拍阿安的背,“这股子倔劲儿,是随根儿的。你爹是个闷葫芦,也是个倔种。你娘……哼,你也看见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父亲抱着孩子的背影。
沈老侯爷的背确实比以前弯了。以前他是能骑马射箭的,现在走路稍微快点就得喘两口气。但抱着阿安的时候,他的腰板挺得笔直,两条腿像桩子一样扎在地上,稳得很。
那种稳,让人觉得只要他在,这天就塌不下来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叫了一声。
“干啥?”沈老侯爷没回头。
“把胡子让他抓着吧,我不疼。”
“我也没说疼。”沈老侯爷把下巴抬高了点,方便阿安够得着,“这小子手劲儿大,正好给我松松皮。”
塔娜这会儿从偏院溜达过来了。
她在沈府住这几天,那是真的不把自己当外人。手里啃着个青皮橘子,一边吃一边吐籽儿。
“哎,我说。”塔娜走到廊下,一屁股坐在沈清辞旁边的台阶上,“你们大昭这床也软得太离谱了。我昨晚感觉自己像是睡在了面团里,早上起来腰都快断了。”
“那你睡地板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地板也滑。”塔娜撇撇嘴,“不过有一点好。你爹这人,脾气是真不错。”
塔娜指了指正在逗孩子的沈老侯爷。
“今儿早上我去厨房找水喝。那大师傅是个势利眼,看我穿得跟个土匪似的,只给了我一碗白水。结果你爹正好进去,直接让人给我盛了一大碗羊肉汤,还放了两大勺羊肉。”
塔娜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抹了抹嘴:“他说,北狄人吃肉不吃饱,那叫虐待。我寻思着,这老头心里头没那股子酸劲儿。”
“他对谁都这样。”沈清辞把那件小袍子翻了个面,“在他眼里,只要进门就是客,管你是哪儿来的。”
“要是换了我那个倔老头……”塔娜摇了摇头,“估计直接把刀拍桌上了,问我想不想打架。”
“所以我爹是侯爷,你爹是统领。”沈清辞笑了。
日头慢慢西斜,那股暖洋洋的光线从海棠树上移到了廊檐下。
沈老侯爷大概是遛累了,走到藤椅边上坐下。他也没把孩子放下来,就让阿安趴在自己胸口上。
阿安大概是吃饱了玩累了,趴在老侯爷怀里,眼皮子开始打架。没过一会儿,小脑袋一歪,睡着了。
沈老侯爷也不动,就那么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晒着最后一点太阳。
院子里静极了。
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从墙外传来的叫卖声。
沈清辞坐在旁边,手里的针线穿过布料,发出轻微的“噗噗”声。
青黛在屋里整理刚送来的果盘,不敢弄出动静。
这种静,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,而是像一锅慢火炖着的汤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把人的心都给熨平了。
沈清辞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又看了看阿安那张胖乎乎的睡脸。
有一瞬间,她甚至希望这条路能永远停在这个下午。没有北狄的风雪,没有京城的算计,只有这一院子晒得发暖的秋光。
“这线是不是有点短了?”沈清辞看着手里的针线。
“再去扯一段呗。”塔娜靠在柱子上,也打了个哈欠,“反正这京城里的东西多的是。要啥有啥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把最后的一针缝完,打了个结,用牙咬断了线头。
那种细细的“崩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院子里特别清晰。
沈清辞把小袍子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
“塔娜。”
“啊?”塔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你说,这羊肉汤,明天还能喝上吗?”
“能啊。你爹都发话了,估计能喝到咱们走。”塔娜说完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睁开眼看了一眼沈清辞,“咱们啥时候走啊?”
沈清辞看着父亲怀里的阿安。
“再住几天吧。”她说,“等阿安完全记住了这棵树的样子。”
沈老侯爷在藤椅上轻轻动了动,像是感觉到了怀里的分量。他下意识地把手臂收了收,把阿安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一缕头发垂在他的额前,随着呼吸微微晃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