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书房的门帘子被掀开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冷风。
这风跟京城的湿冷不一样,它是那种干巴巴的、带着哨音的冷。进来的那个黑脸汉子一身皮裘,领口上全是白霜,一进屋就暖和得直冒热气。
他是北狄来的信使。
“王后。”那汉子单膝跪地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,双手举过头顶,“王爷急件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桌边看账本,闻言抬起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沈清辞放下笔,“外面天冷?”
“冷。”那汉子站起身,搓了搓手。他的手背上全是冻疮,红通通的,有的地方还裂了口子,“王城前儿个下了头场雪,风刮得人脸疼。这会儿往南走,越走越暖和,倒是把人给热出汗了。”
青黛赶紧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:“喝口热的暖暖。这一路跑得挺快吧?”
“快。八百里加急,马都跑废了两匹。”
沈清辞接过那个竹筒。竹筒沉甸甸的,上面还带着那人的体温。她拔开塞子,倒出来一卷信纸。
纸是北狄特有的粗纸,厚实,泛着点黄。
沈清辞展开信。
字迹很熟悉,那是谢砚的字。不像那些文官的字写得花里胡哨,他的字每一笔都像刀刻的一样,又硬又直。
“秋猎已毕,各部族首领已散归。王城入冬了。你那边可冷?阿安加衣否?”
就这么几行字。
连个落款都没有,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写的。
沈清辞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了信纸的右下角。
那儿画了一只小东西。
是用炭笔随手勾出来的,线条有点抖,看着有点笨拙。那是一只鹰,翅膀张得大大的,似乎是在飞,又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她认识谢砚这么多年,这人哪怕在军报上多写一个字都觉得费劲,更别说画画了。这还是第一次,他在信纸上涂鸦。
这鹰画得不像,甚至有点像个长了毛的鸡。
但沈清辞看着看着,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了翘。
“小姐,王爷说什么了?”青黛凑过来,看了眼那满纸的字,“就这点?也不问问咱们吃得好不好?”
“问了。”沈清辞指着那行字,“问冷不冷,问阿安穿没穿厚衣服。”
“这王爷……话是真少。”青黛摇了摇头,“那这画的啥?乱七八糟的黑道道。”
“鹰。”沈清辞说,“北狄的鹰。”
“画得还没咱们家那只麻雀像。”青黛撇撇嘴。
沈清辞没反驳。她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信折好,手指在折痕上压了压。
“他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那您打算什么时候?”青黛问,“这眼看着就立冬了,再不走,路上的雪一封,可就难走了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子已经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像是在指着天。父亲这会儿正在前厅跟管家说话,隐约能听见那熟悉的咳嗽声。
“再住半个月。”沈清辞说,“陪爹过完立冬。等把那几件厚皮毛都整理好,咱们再走。”
“半个月?”青黛算了算,“那得抓紧了。这路上一来一回,再加上在北狄待的日子,这冬天算是全在路上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把信收进袖子里,“北狄的冬天虽然冷,但屋里暖和。阿安那身子骨,冻不着。”
阿安这会儿正趴在地毯上,手里抓着一个拨浪鼓。
这小子今儿个心情不错,把拨浪鼓摇得“咚咚”响。摇着摇着,他突然松开一只手,两只胖乎乎的手掌对着拍了一下。
“啪!”
声音清脆。
阿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两只手“啪啪啪”地连拍了好几下,一边拍一边咧着嘴流哈喇子,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。
“哎哟!”青黛指着阿安,“小姐你看!小世子会拍手了!”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儿子那得瑟的样子。
“前两天刚学会的。”沈清辞走过去,把阿安抱起来,“今儿个拍得比昨天顺溜多了。”
“还有啊小姐。”青黛扒开阿安的小嘴,“您看下面那颗牙,是不是冒尖了?”
沈清辞低头一看。下牙床上,那颗小小的乳牙已经顶破了一点点白头,像是刚破土的小笋尖。
“长了。”沈清辞用手指肚蹭了蹭阿安的牙床。阿安痒得缩了缩脖子,在她怀里咯咯直笑。
“晚上给他煮点烂面条。”沈清辞说,“别光喝奶了,这牙长出来了,就得让他学着嚼东西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黛答应着,“我去厨房吩咐一声。这算是要开始长本事了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走到书桌边坐下。
阿安在怀里不安分,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墨锭。
“那个不能吃。”沈清辞把他的手拿开。
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,提起笔。
墨汁在纸上晕开,黑得发亮。
“半个月后启程。”
她写下第一行。
然后顿了顿,想起了刚才阿安拍手的样子,想起了那颗刚冒尖的小牙。
“阿安长了一颗牙,学会了拍手。”
写完这句,沈清辞停了笔。她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,又在最后加了一句。
“我也想看那只鹰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信使还在门口候着,没走。
沈清辞把写好的信封好,递给青黛:“给他带去,让他跑快点。别让这信在雪地里冻凉了。”
“好嘞!”青黛拿着信跑了出去。
没过一会儿,院子里就传来了马蹄声。那声音急促,像是要把地面都踏碎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走到门口,看着那匹快马冲出了沈府大门,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。
风又灌了进来。
沈清辞把阿安的小手塞进自己的袖筒里暖着。
“听见没?”她轻声对阿安说,“你爹在催咱们回家了。那边的雪下大了。”
阿安“咿”了一声,抓着沈清辞的袖管,在那上面蹭了蹭脸。
沈清辞抬头看天。大昭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没要下雪的意思。但那是北狄的风,把消息吹过来了。
半个月。
足够把京城的那股子甜腻味儿再吸够,然后把那一身暖和气儿带回北狄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