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门口的石狮子耳朵里,被塞进了一截缰绳。
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不耐烦地蹄子刨着地,把那块青石板磨得“咔咔”响。这马一看就是那种刚跑长途回来的,浑身热气腾腾,鬃毛上还带着没干透的霜。
荣阳郡主也没让人通报,把马往那儿一拴,大步流星就往里闯。
门房的老头刚想喊一声“郡主留步”,被她那股子气势给吓住了,只来得及说了半句:“哎哟,郡主,这……”
荣阳头都没回,摆了摆手:“别通报了,都是熟人。”
她穿过二门,直接绕过影壁,就看见了正院。
院子里热闹得很。
不是人多,是东西多。北狄带回来的那些羊毛毯子,这会儿全铺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、架子上,甚至还有两块铺在井台边上。满院子都是那种带着膻味儿的羊毛气息,混着京城的桂花香,味道有点冲,但也实在。
沈清辞正站在架子下,手里拿着根藤条,拍打着一块厚实的白羊毛毯。
“啪!啪!”
灰尘在阳光里飞舞。
“我说你这日子过得。”荣阳走到架子下面,仰着头看那块毯子,“怎么把个羊圈搬家里来了?这味儿,隔着二条街都能闻见。”
沈清辞停下手里的藤条,转过身。
她也没穿那些繁复的裙装,就穿了身素色的常服,头发随意挽了个髻。
“这味儿冲是冲了点,但是暖和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京城的冬天那是湿冷,钻骨头缝。到时候你就知道这羊膻味儿有多香了。”
“行行行,你说香就香。”荣阳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自己端起桌上的茶壶,对着壶嘴咕嘟咕嘟灌了两口。
这茶是凉了的,她也不讲究。
“听说你要回去了?”荣阳放下茶壶,抹了抹嘴角的茶渍。
沈清辞让青黛把那条毯子收进去,然后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信使前儿个刚到。半个月后走。”
“这么急?”荣阳挑了挑眉毛,“我还以为你得赖到过年呢。”
“赖不过去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天边,“那边下雪了。再不走,路就被封了。”
荣阳没说话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粗糙的石桌面,指尖在那些裂纹上划拉着。
院子里的廊檐下,阿安正趴在一张厚厚的虎皮垫子上。这小子现在爬得利索了,手脚并用,像个长了毛的小虫子,在那儿蹭蹭蹭地往前窜。
青黛手里拿着个拨浪鼓在前面逗他:“哎,小世子,来,来这儿!”
阿安瞪着眼睛,也不叫唤,就是闷头爬。爬两步,停下来,抬头看看周围,然后咧开嘴没心没肺地笑一下,接着爬。
“这小子,长肉了。”荣阳看着阿安,“上次见他还软塌塌的一团,现在都能看出来了,随你。也是个结实人。”
“随他爹。”沈清辞纠正道,“那是块硬骨头。”
“那你这一路回去,还得折腾半个月。”荣阳叹了口气,“你下次回来,阿安应该会走路了吧?”
沈清辞看着儿子那撅着的小屁股。
“差不多。”她说,“到时候估计你也抓不住他了。”
“说不定还会叫人了。”荣阳笑了笑,“我是说,除了‘啊’‘呀’之外的词。会不会叫‘姨’?”
“那得看他心情。”沈清辞也笑了,“要是你给他带好吃的,他没准能叫你一声娘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荣阳笑骂了一句,“谁要当这小子的娘。累都被你受了,好名字让我叫,没那好事。”
她说着,从随身的锦囊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不大,用一块靛蓝色的布裹着。
“拿着。”
荣阳把布包往沈清辞手里一塞。
“什么?”沈清辞接过来,手感沉甸甸的。
“小棉袄。”荣阳没看她,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海棠树,“北狄冬天冷,风刮得跟刀子似的。阿安那点儿肉,经不住造。这件棉袄我特意让人选的皮子,里子絮了三层棉花,领口是一圈兔毛,不扎脖子。”
沈清辞解开布包,展开那件小棉袄。
靛蓝色的缎面,看着就精神。针脚细密,比上次那件不知好了多少倍。领口那一圈兔毛白得发亮,摸上去软得像云彩。
“你缝的?”沈清辞摸着那领口。
“不然呢?”荣阳撇了撇嘴,“我那双手虽然拿剑比拿针多,但缝个衣服还没瞎。这针脚比上次那件小衣裳齐整多了吧?”
沈清辞记得上次那件,针脚大得能塞进一颗绿豆。
“齐整多了。”沈清辞把棉袄叠好,放在膝盖上,“这手艺,都能去尚衣局报到了。”
“少寒碜我。”荣阳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蹭的一点灰尘,“我也就是闲着没事瞎弄。你别嫌丑就行。”
“不丑。”沈清辞把棉袄抱在怀里,“挺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荣阳理了理袖口,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话说了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沈清辞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满满当当的羊毛毯子,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上。
“行了,我走了。”
荣阳转身就往外走,步子迈得很大,像是在赶时间。
“不吃了饭再走?”沈清辞在后面问了一句。
“不吃。”荣阳头也没回,“家里那帮老头子还在等我回话呢。烦得很。”
她走到门口,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沈清辞以为她要说什么告别的话,或者是再嘱咐两句。
结果荣阳只是回头看了一眼,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:“下次回来提前写信。我到城门口接你。”
说完,她脚下一蹬,跨出了门槛。
没过一会儿,门口就传来了马蹄声。那声音急促,有力,很快就远去了,像是这一场来去匆匆的秋风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阿安还在那虎皮垫子上爬,这会儿已经爬到了尽头,脑袋“咚”的一声撞在廊柱上。
“哎哟!”青黛赶紧跑过去。
阿安愣了一下,似乎没反应过来疼。过了两息,他的嘴一扁,脸涨得通红。
“哇——”
哭声震天响。
沈清辞坐在石凳上,怀里还抱着那件靛蓝色的小棉袄。她看着儿子在那儿张着大嘴哭,看着青黛手忙脚乱地哄,突然觉得这哭声听着挺踏实。
这就是日子。
吵吵闹闹,却实实在在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那圈柔软的兔毛里。那毛蹭在脸上,痒痒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。
那是荣阳身上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