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挂在东边的墙头上，光白花花的，看着亮，落身上却没什么劲儿。
沈清辞手里拎着个包袱皮，正在廊下归置东西。几件半旧的衣裳，那是还没去北狄之前穿的，料子是大昭这边的软缎，到了那边穿在身上既不挡风也不压寒，带着也是白占地方。
“这几件给春桃吧。”沈清辞把一件桃粉色的襦裙扔出来，“她个子跟我差不多，穿着肯定合身。”
青黛接住裙子，抖了抖：“小姐，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颜色。到了那边也没见您穿过几回新衣裳，怎么这就送人了？”
“那边的风沙大，穿这粉色的，半天就得成土色。”沈清辞把包袱皮打了个结，“留着也是遭罪。给她们穿，还能听个响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黛把裙子叠好，“春桃这几天正眼馋您的衣柜呢，这下高兴坏了。”
院门口传来磨刀石的声音，“霍霍”的，听着牙酸。
塔娜坐在台阶上，膝盖上横着那把弯刀。她正拿着块油石，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。
“我说。”塔娜头也没抬，“咱们明天一早就要走，这刀要是再不磨好，路上遇到个劫道的，我拿刀背砍人吗？”
“这京城哪来的劫道的？”沈清辞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你也太把这儿当北狄了。”
“防患于未然。”塔娜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，“再说，这刀好几天没见血了，都生锈了。”
沈清辞没理她，转身去墙角提了个木桶。
桶里是打好的井水，还冒着点寒气。她走到院中那棵海棠树下。
这树叶子已经掉得精光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戳向天。树根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，看着跟周围没什么两样。
沈清辞把水慢慢浇下去。
水流渗进土里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那儿埋着她的《北归杂记》，还有那块“安归”玉佩。雨水早就把填土的痕迹给冲平了，现在上面甚至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“喝饱点。”沈清辞低声说，“明年夏天我回来的时候，希望看见你开花。”
浇完水，她把桶放下，走到藤椅边坐下。
这是父亲平时最爱待的地方。椅子还是那把藤椅，扶手被磨得油光锃亮。沈清辞靠在椅背上，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深秋的日头就是这样，看着挺大，其实没什么温度。照在脸上，有点那种凉飕飕的暖意。
“小姐，你看！”
青黛突然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那种憋不住的惊喜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廊下的厚毯子上，阿安正趴在那儿玩那个拔浪鼓。这小子今天精神头不错，刚才一直在那爬来爬去，像个蠕动的肉虫子。
这会儿，他两只手抓住了旁边的一个矮凳子腿。
那个矮凳子是沈老侯爷平时用来垫脚的，稳当得很。
阿安咬着牙，那两颗刚刚冒尖的小下门牙露在外面。他两条腿蹬了蹬，屁股撅起来，胳膊使劲往上一缩。
“嗯——”
小家伙嘴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身体晃悠了两下，真的起来了。
他扶着凳子面，两条胖腿直愣愣地竖着。虽然膝盖还有点弯，小屁股也在那儿微微打颤，但他确实站住了。没有大人的手扶着，没有靠垫顶着，就靠他自己的两条小肉腿。
一息。
两息。
“哎哟我的天！”青黛捂着嘴，“站起来了！真站起来了！”
沈清辞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。
阿安似乎也觉得自己挺厉害，扶着凳子转过头看了看青黛，又看了看沈清辞。那张小脸上表情严肃得很，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宏图大业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的手一滑。
“噗通。”
小屁股一屁股墩儿砸回了毯子上。
阿安愣了一下，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突然变矮了。他低头看了看地，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。
“哈！”
他咧开嘴，露出那两颗小白牙，乐了。
沈清辞快步走过去，蹲在儿子面前。她伸手摸了摸阿安那颗还没多少头发的脑袋。
“你刚才站了。”沈清辞说，“站得挺稳。”
阿安朝她张开手，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，那意思很明显：抱抱，快夸夸我。
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。
沈老侯爷站在窗后，手里依然捏着那个茶杯。他看着院子里蹲着的女儿和笑得没心没肺的外孙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沈清辞听到了，但她没回头。她一把捞起地上的阿安，把他举高了一点。阿安的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，小鞋子上沾了点地毯上的毛絮。
“明天我们就要回家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阿安的眼睛，“回咱们那个有大火炕的家。”
她把阿安抱在怀里，脸颊贴了贴孩子那软乎乎的脸蛋。
“你爹看见你会站了，大概会高兴。说不定会把你举得比这房顶还高。”
阿安听不懂什么叫房顶，他只知道又要出门坐那个会动的大车了。他伸出小手，抓住了沈清辞的一缕头发，用力拽了一下。
“疼——”沈清辞吸了口凉气。
塔娜在那边把刀插回鞘里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行了！”塔娜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“看把孩子吓的。赶紧收拾吧，再不走，这天就要黑了。”
院门外的风刮过来，把地上的几片枯叶卷了起来，打着旋儿飞出了墙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