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洞子里的风像是把漏风的刀,嗖嗖地往人脖子里钻。
天还没大亮,晨雾把整个北门都罩在了一层灰扑扑的壳子里。守城的兵卒抱着长矛靠在墙根下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听见车轮声才猛地惊醒,揉了揉眼皮看过去。
沈家的车队排成了一条长龙。
五辆大车,每辆车都垛得跟小山似的。车辕上坐着的把式都穿着厚羊皮袄,手里的大鞭子上系着红布条,这会儿垂头丧气地耷拉着,被露水打湿了。
“吁——”
头车停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看。这一路上,街道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,连个卖早点的摊子都没有。偶尔有只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,也是夹着尾巴跑得飞快。
“这也太早了。”塔娜骑在马上,缩着脖子打了个哈欠,“这大昭的城门是不是开了个缝就怕被人钻空子啊?连个灯都不点。”
“这时候进城的是菜农,出城的咱们算是早鸟。”青黛从后面那辆车跑过来,手里抱着个大暖手炉,“小姐,小世子还在睡,这一路颠的,都没醒。”
“没醒好。”沈清辞放下帘子,“省得他哭闹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。
阿安被裹成了个粽子,身上穿着荣阳郡主送的那件靛蓝色小棉袄,外面还罩了一层厚厚的狐皮斗篷。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,嘴角还挂着点口水,睡得正香。
这小子昨天刚学会了站着,今天就要被拉去受罪了。
“哒哒哒。”
一阵马蹄声从后面传来。
沈老侯爷骑着他那匹老马,慢悠悠地跟了上来。他没穿官服,也没披甲,就是一身普通的箭袖骑装。虽然头发全白了,但这股子骑马的架势还在,背挺得直直的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叫了一声。
沈老侯爷勒住马,停在车窗边。
“到了?”老侯爷问。
“到了。正等着开城门放行呢。”沈清辞看着父亲。他的胡子上挂了一层白霜,眉毛也是白的,看着比平时更老了些。
“我也只能送到这儿了。”沈老侯爷拍了拍马脖子,“再往北,那是你们的路,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跟着添乱了。”
他说着,伸手往怀里摸索。
摸了半天,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是个锡壶。不大,也就两拳那么大,外面用厚厚的灰棉布缝了个套子,提手那儿还绑了根细麻绳,方便提着。
“拿着。”沈老侯爷把壶递进来。
沈清辞伸手去接。
指尖刚碰到壶身,就感觉到一股温热。这壶被暖得烫手,也不知道他在怀里揣了多久。
她的手在父亲的指尖上蹭过。
那手背上的皮,粗糙得像老松树皮,上面还裂着几道细口子。那是北风刮出来的,也是岁月磨出来的。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,那种粗粝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了心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清辞握紧了那把壶。
“茶。”沈老侯爷没看她,眼睛盯着城门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“路上冷,喝点热的。这壶里我灌了满满一壶姜茶,加了红糖。要是觉得冷了,就喝一口。要是阿安醒了也能抿两口,去去寒气。”
沈清辞把茶壶抱在怀里。
那股热气透过棉布套,一下子就把胸口那块地方给暖透了。
“爹,您回去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外头风大。”
沈老侯爷把手缩了回去,在袖筒里揣着。
“走你们的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别回头,也别耽误时辰。早一天到王城,早一天安稳。”
这时候,城门那边传来了绞盘转动的声音,“吱呀吱呀”的,沉闷又苍凉。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,露出了外面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。
路两边的槐树叶子都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像是无数只手伸向天空。
“走了!”前面的把式吆喝了一声,大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花,“啪!”
车轮子动了。
沈清辞把头探出窗外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。
沈老侯爷骑着马,站在城门洞的一侧。他没有马上离开,就那么看着车队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城门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车轮底下。
“爹,我到了给你写信。”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风有点大,不知道他听清没有。
沈老侯爷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抬起手,在空中挥了一下。
马车加速了,拐了个弯,驶上了官道。
沈清辞坐回车里,把那个锡壶放在脚边。阿安还在睡,小身子随着车身的起伏微微晃动。
车队越走越快,京城的城墙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,最后彻底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过了大概半个时辰,日头终于出来了。虽然是冬天的太阳,没什么温度,但好歹照亮了前路。
“哇——”
车厢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。
沈清辞吓了一跳,赶紧把阿安抱起来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她拍着阿安的后背。
阿安闭着眼睛,脸涨得通红,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,显然是被颠醒了,心情很不爽。
“饿了还是尿了?”沈清辞检查了一下襁褓,“干干净净的啊,那就是饿了。”
青黛从后面递过来一个水袋:“小姐,给喂点水吧。这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。”
沈清辞接过水袋,觉得有点凉。
她想起了脚边的那个锡壶。
她把壶拿起来,拔掉塞子。一股姜糖的甜香味儿瞬间飘了出来,热气腾腾的。
这壶是真保温,过了这么久,水还是烫的。
沈清辞倒了点在盖子里,吹了吹,送到阿安嘴边。
“来,尝尝你外祖父给的。”沈清辞说。
阿安大概是闻到了甜味儿,吧嗒吧嗒嘴,一口含住了壶盖。温热的姜汤流进肚子里,那股子热气从胃里散开,小家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,也不哭了,吧唧吧唧喝得挺香。
喝完半盖子,他打了个带奶味儿的嗝,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了看沈清辞,又看了看那个锡壶。
然后他伸出小胖手,一把抓住了那个棉布套子,往自己怀里拽。
“嘿,这小东西。”沈清辞笑了,“还知道是好东西。”
她任由阿安抱着那个壶。壶身的温度透过那层棉布,传到了阿安的小手上。
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那风声呼呼的,像是在催着他们往北走。
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枯树。
明年梅子熟的时候,这条路还得再走一遍。但那时候,阿安应该能走路了,能自己跑着去摘梅子了。
车轮子碾过一块碎石子,车身猛地颠了一下。
阿安抱着壶咯咯笑了起来,那笑声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,听着特别脆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