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不大,像是有人在天上把盐罐子打翻了,细细碎碎的白色颗粒往下洒。
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。前面的路已经被薄薄的一层雪盖住了,车轮压上去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
“妈的,这雪来得真不是时候。”塔娜骑在马上,缩着脖子把脸埋进领口里,“刚过边境就下雪,老天爷这是要给咱们接风还是想冻死咱们?”
苍狼走在最前面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这叫瑞雪。懂不懂?到了王城,这雪一下,意味着咱们今年的冬肉可以开始腌了。”
“得了吧,我就知道吃。”塔娜骂了一句,但手里的马鞭却挥得更有劲了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她伸手摸了摸阿安的额头,不热,就是有点凉。她把那块厚厚的狐皮毯子又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孩子的下巴。
“快到了。”青黛从车窗缝隙里看了一眼,兴奋地回头,“小姐,我看见那面黑鹰旗了!真的到了!”
王城的轮廓在风雪里慢慢清晰起来。
那座巨大的黑色城楼像是一头蹲在雪地里的野兽,沉默而威严。城墙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虽然听不见声音,但那股子压迫感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。
车队缓缓驶向城门。
城门口没什么人,也没摆什么排场。没有仪仗队,没有吹吹打打的乐师,只有空荡荡的门洞,像张大嘴等着吞人。
但在那门洞下面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狐皮大氅,头上没戴帽子,黑发在风里微微飞舞。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像是一根钉在地里的桩子。
雪花落在他肩头,积了薄薄的一层白。
“那是……”塔娜勒住了马,愣了一下。
“王爷。”苍狼声音低了下去,冲着后面挥了挥手,“都静声!别惊驾!”
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,最后停在了那个人的面前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车帘上停了一会儿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掀开了帘子。
一股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,吹得她眼睛微微一眯。几片雪花飘进车厢,落在阿安那条绣着金线的毯子上,瞬间化成了一小滩水渍。
谢砚转过头来。
他的脸有些苍白,可能是冻的,也可能是一直在这儿吹着冷风。那双眼睛在风雪里显得格外黑,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他没说话,也没先问沈清辞冷不冷,甚至都没看她一眼。他的目光直接越过她,落在了她怀里的阿安身上。
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开口,谢砚就伸出手。
那双手修长有力,指节分明,因为在外面站久了,指尖泛着一点红。
他从沈清辞怀里接过了阿安。
动作很轻,却又很稳,像是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阿安被换了个人抱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他先是皱了皱眉,似乎对换怀抱有点不满。但等他看清眼前这张脸时,那双刚睡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哒!”
阿安咧开嘴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露出下面那两颗刚刚冒尖的小门牙。他伸出一只手,抓住了谢砚大氅上的领毛,用力拽了一下。
谢砚那张冷冰冰的脸上,像是冰雪消融一样,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。
“重了。”谢砚说。
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沈清辞看着他们父子俩。谢砚把阿安往上托了托,让孩子靠在自己宽厚的肩窝里,那个姿势熟练得就像他每天都在抱一样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沈清辞看着谢砚肩头那层还没化完的雪,轻声问。
谢砚把目光从阿安脸上移开,瞥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没多久。”
他就说了这三个字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但他不说,沈清辞也知道。这雪才下了一刻钟,他肩上的雪却积了一层。要是没多久,这雪难道是凭空长在他衣服上的?
沈清辞没有追问。
有些话,问破了就没意思了。
“走吧。”谢砚抱着阿安,转身往城门里走,“进城。外面冷。”
他的背影在风雪里显得很高大。阿安趴在他肩膀上,好奇地看着周围那些飘着的雪花,伸出小手去抓,抓了个空,也不恼,只是咯咯地笑。
“小姐,咱们下吗?”青黛在车下小声问。
“下。”沈清辞扶着青黛的手,跳下了马车。
脚踩在积雪上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谢砚的背影。那个男人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几片雪花落在沈清辞的肩头,凉丝丝的。她伸手去拂,碰到衣料的时候又停住了,最后把手缩回了袖子里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回家。”
她低着头,踩着谢砚留下的那串脚印,跟着走进了那个巨大的城门洞里。
外面的风雪声被隔绝在了身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