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本账册搬进来的时候,把桌子都压得吱呀响了一声。
书记官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,那天在朝议上也是他站在角落里记录。这会儿他把怀里那一摞摇摇欲坠的羊皮卷和册子往桌上一放,累得直喘粗气。
“王后,这都是北面三镇过去三年的粮草进出记录。”书记官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有些是羊皮记的,有些是木刻的,都在这儿了。”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,“别让人打扰。”
书记官如蒙大赦,赶紧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图尔正盘腿坐在对面的虎皮垫子上,手里捧着个大茶碗,那是北狄特有的咸奶茶,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子。他吸溜了一大口,热气熏得他眯起了眼。
“我说王后。”图尔把茶碗放下,吧嗒吧嗒嘴,“您这是何苦。那些账目乱得像团麻,连我们都懒得看,您这刚回来第二天,就给自己找这罪受?”
沈清辞没理他。
她伸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。
这册子是用粗糙的麻纸订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上面的字迹也是五花八门,有的写得像鸡爪子刨,有的倒是工整,但那是用炭条写的,稍微碰一下就黑一手。
屋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
沈清辞看得很快。手指在那一行行数字上滑过,偶尔停下来,用炭笔在旁边画个圈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图尔喝完了一碗茶,又让人倒了一碗。他实在闲得无聊,就盯着沈清辞的手看。
“这有什么好看的?”图尔忍不住又问,“耶律齐那小子虽然爱吹牛,但粮草这种大事他不敢乱报。要是真没粮,他敢在朝堂上瞎说,脑袋早就搬家了。”
“他没乱报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“入库的数目是对的。”
“那您还愁什么?”
“入库是对的,但出库的规矩不对。”
沈清辞突然把册子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抬起头,看着图尔:“我刚才翻了一时辰。这三镇的粮仓,确实是各管各的。西镇缺粮,要想从东镇调,得先写文书,然后三个镇的首领都要签字,还得算清楚利息和归还的日期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图尔理所当然地说,“各部族的东西那是各部族的命根子。谁愿意把自己嘴里的肉掏出来给别人吃?不得立个字据吗?”
“要是立字据需要三天呢?”沈清辞问。
图尔愣了一下:“三天……这算是快的了。要是哪个首领出去打猎了,或者喝醉了,找他签字可能得五六天。”
“要是碰上雪灾呢?要是马匪围城呢?”
沈清辞的声音并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北面三镇离黑风林那么近。如果马匪突然来了,或者大雪封路断了补给,等你们把这三个字签完,那边的老百姓可能已经饿死一半了。”
图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卡住了。
在北狄,这种各部族各自为政的日子过了几百年。大家习惯了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别人的死活,只要不烧到自己眉毛上,一般是不怎么管的。
“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。”图尔嘟囔了一句,底气明显不足,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事,不一定是对的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北狄地图前。
地图画得很粗糙,但也标出了各个部族的势力范围。北面那三块红色的标记,孤零零地贴在边境线上。
“图尔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“如果不改这个规矩,明年春天,这三镇必有一镇出事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图尔把手里的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磕,“难道还要王爷派人盯着他们的粮仓?那帮首领脾气倔得很,要是觉得王爷要抢他们的粮食,指不定要反。”
“不抢。”沈清辞走回桌边,手指在那个“总粮官”的位置上点了一下,“设一个‘总粮官’。”
“总粮官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眼神笃定,“各部族的粮仓还是各部族管,但每年收上来的粮草,必须拨出两成,存在一个公共的大仓里。这个大仓归王城直接管,由总粮官调配。”
“两成?那帮老家伙得把房顶掀了。”图尔苦着脸。
“他们掀不起来。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告诉他们,这叫‘保险’。出了事,王城拿这两成粮去救;不出事,第二年春天王城用双倍的肉把这些粮还回去,或者折算成盐巴和铁器给他们。”
图尔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盐巴和铁器,那可是北狄的硬通货。比粮食金贵多了。
“这买卖……能做。”图尔摸着下巴上的胡子,语气松动了不少,“但是,这调配权要是归了总粮官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
“万一那个总粮官是个贪心的,把粮食卖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砍他的手。”沈清辞说得轻描淡写,“再贪,就砍他的头。”
就在这时候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冷风裹着几片雪花卷了进来,随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谢砚大步走了进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的大氅,肩头带着寒气。他看了一眼坐着的两人,目光最后落在沈清辞脸上。
“你们在聊什么?”谢砚反手关上门,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,“大老远就听见图尔你在嚷嚷什么两成不两成的。”
图尔赶紧站起来:“王爷。王后正在给咱们上课呢。”
“上课?”谢砚挑了挑眉,看了一眼沈清辞,“她教你什么了?怎么用羊奶洗脸?”
“去去去,哪有那闲工夫。”图尔摆摆手,“王后说咱们的粮政是个筛子,漏风。她想设个总粮官,把各部族的粮食统管起来。”
谢砚的手在火盆上方停住了。
他转过头,盯着沈清辞。
“统管起来?”谢砚重复了一遍。
沈清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各部族的粮仓各管各的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一个镇子受灾,其他地方想补粮还要等三个首领凑齐了签字。这太慢了。我觉得应该设一个总粮官,统一调配各部族的粮草。这样任何一个地方出事,都可以在三天内调粮。”
谢砚看着她,黑沉沉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。
图尔在旁边有点紧张,毕竟这算是动了部族首领的奶酪。他正想打个圆场,说这只是个想法。
谢砚却突然迈开步子,走到了沈清辞的对面。
他一撩衣摆,在沈清辞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。图尔赶紧把旁边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推给他。
“继续说。”谢砚端起茶碗,没喝,只是放在手里转着,“如果这个总粮官设了,权限有多大?”
“战时或灾时,有权直接开仓,无需首领同意。”沈清辞说,“平时,负责核对各部的库存,防止虚报。”
“虚报。”谢砚冷笑了一声,“耶律齐那小子,我就觉得他这回报的数目太整齐了。”
他把茶碗放下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锁住沈清辞。
“那如果各部族不服呢?”
“那是王爷你的事。”沈清辞毫不示弱地看着他,“我负责出主意,你负责杀不服的人。”
屋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图尔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。这王后,胆子是真大。敢这么跟王爷说话的,这北狄草原上除了他图尔,估计也就剩这一个人了。
谢砚突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短,但也很快消散。
“好。”谢砚点了点头,“这个主意不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堆账册前,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,然后又扔回桌上。
“图尔。”谢砚头也没回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朝议,把这件事提出来。”谢砚看着桌上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羊皮卷,“既然王后觉得这规矩老得掉牙了,那就换新的。谁要是不服,让他直接来找我。”
“得嘞!”图尔这下乐了,有王爷这句话,这事儿就成了一半。
谢砚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,“除了粮草,你还看出了什么?”
沈清辞看着谢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还有。”她指了指那堆账册最底下的一块黑色木板,“那个木刻上面记着,去年秋天,北面三镇买了两千把铁刀。但按照人口和兵丁数量,他们根本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多余的刀呢?”谢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账上没写去向。”
谢砚沉默了片刻。
他伸出手,把那块刻着奇怪符号的木板拿了起来。木板很沉,上面透着一股子铁锈味。
“这刀,可能没在北面三镇。”谢砚把木板揣进怀里,语气变得冷冰冰的,“看来耶律齐比我想象的还要忙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风雪声再次涌了进来。
“走了。”谢砚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,“今晚回去吃饭。阿安今天好像学会了一个新词,吵着要念给你听。”
他说完,大步走了出去,黑色的衣摆在风雪里翻卷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图尔凑过来,一脸坏笑:“王后,您这一回马枪杀得漂亮。王爷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。”
“睡不着的是耶律齐。”沈清辞重新坐回桌边,拿起那支炭笔,“我饿了,让人传膳吧。”
“得嘞!这就去吩咐厨房杀羊!”图尔大笑着跑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
她看着桌上那堆杂乱的账册,伸手把最上面那本合上。
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那张空白的麻纸上,写下了一个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