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静得有点反常。
往日这个时候,各部族的首领早就争得面红耳赤了,不是谁家的羊偷了谁家的草,就是谁家的地界被谁占了。那嗓门大得,能把房顶上的雪给震下来。
可今天,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看着坐在上首的谢砚。
谢砚没穿那身沉重的皮甲,换了一身黑色的锦袍,领口敞着,露出一小片冷硬的锁骨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用来剔肉的小刀,刀刃在指间翻飞,寒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都不说话?”
谢砚突然把刀往桌上一插,“笃”的一声,刀尖入木三分。
底下的首领们缩了缩脖子。
“既然都没屁放,那就本王来说。”谢砚抬起眼皮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粗糙的脸,“今天不听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。本王拟了个新规矩——设‘总粮官’一职。”
底下瞬间炸了锅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首领猛地站了起来,他是西部部落的首领,叫巴图。这人是个直肠子,也是个守旧派。
“王爷!”巴图的声音像破锣,“这算什么规矩?各部族的粮仓历来都是各管各的,那是祖宗留下的法子!凭什么交到一个人手里管?那是不是以后我们要吃个饭,还得看总粮官的脸色?”
“祖宗留下的法子?”谢砚冷笑一声,“祖宗那时候也没见过现在这么多马匪。祖宗那时候也没遇上去年那种大雪灾。”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台阶,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巴图,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?”谢砚走到巴图面前,两人面对面站着,“去年马匪劫粮,北面那个镇子断了顿,派人向你们借粮。你答应了没?”
巴图脸红了一下,支支吾吾道:“那……那是因为那天我喝醉了,而且我的粮仓钥匙找不到了……”
“找不到了?”谢砚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镇子里饿死了三个老人,两个娃娃。等你的钥匙找到了,人都已经埋了。”
巴图低下了头,不敢吭声。
“还有签字。”谢砚转身看着其他人,“以前调个粮,要三个首领凑齐了签字。有的去打猎了,有的去串门了,有的死了。这一拖就是五天,十天,甚至二十天。这二十天,够多少人饿死?”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确实,这事谁心里都清楚,以前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毕竟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,谁也不想往外拿。但这会儿被谢砚这么血淋淋地揭出来,谁也不敢硬顶。
“老臣支持。”
一个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图尔慢悠悠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北狄的古制那是老黄历了。”图尔看了看周围的人,“以前咱们没饭吃就去抢别人的,那是本事。现在咱们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扎根,就得讲究个活法。要是连个粮食都管不明白,咱们还混个什么劲?再说了,古制也不一定就全对。以前咱们还不穿裤子呢,现在怎么不穿了?”
底下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,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图尔这一开口,那就是风向标。他是三朝元老,说话有分量。
但还是有刺头。
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人开了口。他叫耶律安,是去年那个在宴席上公然质疑沈清辞的首领。这人一直看不上沈清辞,觉得她是个软绵绵的大昭女人,只会勾引王爷,不会干正事。
“设总粮官这事儿,倒也不是不行。”耶律安慢条斯理地说,眼神往沈清辞那边飘,“但这总粮官权柄太大,掌管了全北狄的命脉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这人选得不对,那咱们岂不是都被捏在手心里了?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谢砚。
“王爷,这总粮官,您打算让谁来当?”
这一问,大家都竖起了耳朵。
是啊,这位置谁坐?谁敢坐?
谢砚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他没有看耶律安,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左侧高位上的沈清辞。
沈清辞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的长裙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没戴什么繁复的首饰。她手里拿着那个记事的小册子,神情淡然,仿佛这里讨论的不是什么北狄的大事,而是晚上吃什么。
“让王后来当。”
谢砚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,震得人耳膜嗡嗡响。
“轰——”
这下底下真的炸锅了。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响。
“王后?”
“一个大昭女人?”
“这怎么行!女人哪能管粮仓!”
耶律安的脸色变了,他猛地站起来:“王爷!这……这不合规矩!粮政乃军国大事,岂能由外族女子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
谢砚只说了三个字。
耶律安的话卡在喉咙里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谢砚没理会他,而是看着沈清辞:“王后,这位置,你敢不敢坐?”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辞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怀疑,有幸灾乐祸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。
沈清辞合上手里的册子。
她慢慢地站起身,迎着那些复杂的目光,视线最后落在了耶律安身上。
“怎么不敢?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粮仓里的粮食不会说话,但账本上的数字会。只要耶律首领你们没在账本上做手脚,我管着对你们有什么坏处?还是说……”
她微微一笑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还是说,你们怕我在账本里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?”
耶律安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。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那个粮仓里确实有些不太好解释的亏空,虽然不多,但也不想被人翻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担心王后操劳。”耶律安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软话。
“那就不用操心了。”谢砚走回台阶上,一屁股坐回那张虎皮大椅上,“就这么定了。总粮官一职即日设立,各部族粮仓每季度向王后报一次存粮数目。少一粒米,本王砍他一只手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惊堂木,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散会!”
首领们面面相觑,虽然心里还是不痛快,但王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谁也不敢再顶撞。一个个行礼,灰溜溜地往外走。
耶律安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清辞正坐在那里低头翻看刚才书记官送来的新册子,连头都没抬。
“妈的。”耶律安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骂谁,一甩袖子走了。
大殿里空了下来。
谢砚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“以后这种会,尽量少开。”他闭着眼睛说,“吵得我头疼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走到他面前。
“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把话说明白。”沈清辞看着他说,“现在把钉子拔了,下次他们就知道了。”
谢砚睁开眼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刚才耶律安那老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。”谢砚的手掌很热,“你以后查账的时候,让图尔带两个人跟着你。这帮家伙急了是会咬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抽出手,“我更想知道,刚才你说让我当总粮官的时候,是真的觉得我能行,还是为了吓唬他们?”
谢砚笑了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,低头看着沈清辞的眼睛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你是吓唬他们。”
“那你就错了。”谢砚转身往外走,“这一路回来,你看账本的眼神比我还狠。这位置,除了你,没人坐得稳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那我要是管不好呢?”她在后面问了一句。
谢砚脚步没停,摆了摆手。
“管不好就抢。反正最后饿死的不是我。”
沈清辞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,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,那里刚才被谢砚握过,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“抢么……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然后也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外面的雪下大了。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很快就把那些杂乱的脚印盖住了。
地上一片白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留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