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有点过热,混着一股子陈旧羊皮纸和墨汁的味道,熏得人脑仁疼。
“妈的,这西部送来的册子是不是刚从耗子洞里掏出来的?一股子尿骚味。”
青黛捏着鼻子,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一本又厚又脏的羊皮卷扔在桌上,“小姐,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我就算是嫁给杀猪的,也比在这儿闻这味儿强。”
沈清辞没抬头。
她手里拿着个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得飞快,那声音像是急雨打在芭蕉叶上,又脆又密。
“嫌臭就出去。”沈清辞头也不抬,手指没停,“剩下的几本如果不理清楚,明天早上咱们就交不了差。你是想出去吹冷风,还是想把这几本账看完?”
青黛叹了口气,认命地又拿起一本,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嘟囔:“我看我看。到时候嫁不出去,我就赖在王府里吃白饭,把这一屋子破烂都当嫁妆。”
旁边那个上了年纪的书记官正戴着老花镜,对着一堆写着奇怪符号的木片发愁。听见这话,他老脸一红,讪讪地笑了笑:“姑娘说笑了。王后这可是给北狄立规矩呢,咱们累点也应该。”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青黛翻了个白眼,“那你老人家动作快点,这都第四天了,还没理顺一半。这册子上的字跟鬼画符似的,谁看得懂啊?”
沈清辞突然停下了手里的算盘。
她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册子。这是过去三天里,各个部族陆陆续续送上来的。为了凑齐这些玩意儿,书房里的灯油熬干了三壶。
“总数出来了。”沈清辞看着算盘上的珠子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多少?”书记官赶紧凑过来,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“我这就记下来。”
“四十五万石。”
沈清辞报出了这个数字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汇总册上,眼神有些凉。
书记官愣了一下,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:“不对啊。那天朝议上,大家伙儿报的口风,加起来可是有五十万石。这怎么一下子少了五万石?那是整整一成啊!”
“五万石,正好是一成。”沈清辞拿起茶杯,发现茶早凉了,又皱着眉放下。
“这帮孙子!”青黛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拍,“敢情那天在朝堂上是吹牛呢?这就叫口头报账,实则藏私?拿王后当猴耍呢?”
书记官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,一脸的为难:“王后,您也别太生气。这北狄的规矩……咳,历来的首领都会留一手。那天当着王爷的面,为了面子肯定往高了报。但这落到白纸黑字的册子上,那是要入档的。要是报多了,将来王爷真要调粮,他们拿不出来,那就是欺君之罪。所以这册子上的数,一般都是实打实的,甚至还得再往少里抹一点。”
“往少里抹?”沈清辞看着那个老书记官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是啊,留着点余地嘛。”书记官赔着笑,手心都在出汗,“万一哪年天灾,颗粒无收,这账面上要是太好看,上面不给赈济,下面老百姓就得饿死。这叫……留一手,是为了活命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伸手把那本汇总册拿过来,翻到了第一页。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个部族的名字和数目。
“留一手可以。”沈清辞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划过,指尖沾了一点墨迹,“但留了哪一手,我得知道。”
她翻到西部那个部族的名字——巴图。那天在朝堂上跳得最高的就是他。
“口头报八万石。”沈清辞指着那行字,“册子上实报六万五。少了一万五。巴图那一手留得可真够肥的。”
“巴图那人是粗了点,但也不至于……”书记官想打圆场。
“东部耶律安。”沈清辞的手指往下移,“口头报七万,实报五万八。少了一万二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“啪”地一声合上。
“这哪是留一手,这是把本王当傻子耍。”
她把那本册子往桌中间一推,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碴子。
“把这两个部族的单独挑出来。”沈清辞看着书记官,“另外,通知下去,下个季度,我要亲自去查粮仓。”
“亲……亲自去?”书记官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,“这不合规矩啊!历来都是派官员去核数的,哪有王后亲自动身的道理?”
“规矩是我定的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那股闷热的羊皮味,也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。
“既然有人觉得我不懂管粮,觉得我是个外族女人好糊弄。”沈清辞看着外面的雪地,那是北狄苍茫的白,“那我就得让他们看看,这账本我是怎么算的。这粮仓,我是怎么管的。”
“得……得嘞。”书记官也不敢再多嘴,只能埋头去整理那几本被点名的册子,一边擦汗一边叹气,觉得自己这身老骨头怕是要折腾散架了。
这一忙,又忙到了大半夜。
外面的更夫敲过了三更鼓。青黛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,嘴里还在嘟囔着“羊肉好吃”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谢砚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走了进来,手里还提着一个雕花的食盒。他一进门,看见满屋子的狼藉,眉头皱了皱,但看见沈清辞还在灯下拿着笔在那几本册子上画圈,眉头又松开了。
“还没睡?”谢砚把食盒放在唯一的空地上,“图尔说你这几天把书房当成了卧房,连阿安都不管了。”
“事情多,哪顾得上孩子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“你带什么了?”
“烤羊排,还有一碗热汤。”谢砚走过去,把青黛叫醒,“去,把你的地盘腾出来,让人把饭摆上。”
青黛迷迷糊糊地醒来,揉了揉眼睛,看见是谢砚,吓得一激灵:“王……王爷!”
“行了,出去醒醒神,别在这儿流口水。”谢砚摆摆手。
青黛如蒙大赦,赶紧收拾了笔墨,抱着几本空册子溜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谢砚。
谢砚把食盒打开,拿出一块还在冒热气的羊排,放在沈清辞手边。
“先吃。”谢砚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“别把身子熬坏了,到时候没人帮我管这笔烂账。”
沈清辞放下笔,拿起羊排咬了一口。肉烤得嫩,汁水足,确实饿了。
“账理完了?”谢砚看着桌上那堆东西。
“完了。”沈清辞咽下嘴里的肉,把那本单独挑出来的册子推给他,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谢砚翻开看了一眼,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。
“少了一成。”谢砚笑了,像是早就料到了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少一点。我还以为他们至少得留两成。”
“你觉得这好笑?”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挺好笑的。”谢砚合上册子,“这帮家伙,以前朝议上也是这么报,以前那帮管粮的也是这么记,大家都心照不宣。只有你,非要把它挑出来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沈清辞拿起那碗汤喝了一口,“现在是我在管。”
谢砚看着她,眼神深沉了几分。
“书记官说,你打算下个季度亲自去查?”谢砚问。
沈清辞放下碗,拿起笔,在册子上那个最大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。
“口头报账和实报差了一成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,“我没法替他们管粮,但我能让他们知道,我管得了粮。”
“查谁?”
“巴图。”沈清辞把笔放下,“他留得最多,拿他开刀最响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,没说反对,也没说支持。他只是伸手把那块烤羊排拿起来,又咬了一口。
“行。”谢砚嚼着肉,含糊不清地说,“巴图那人虽然浑,但有个好处,就是胆子大。你要是把他治服了,剩下的那些老鼠自然就不敢动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卷书,又塞了回去。
“那我就等着看你下个季期的好戏了。”谢砚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栓上,“明天阿安要学走路,你别又赖在书房里不去。”
沈清辞没应声,只是重新拿起了笔。
谢砚笑了笑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冷风又被挡在了外面。沈清辞看着那个画着红圈的名字,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,然后用力划了一道横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