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笔在羊皮纸上划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,听着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啃木头。
沈清辞手腕悬空,笔尖顿了顿,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。墨汁渗进去,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“第三条:虚报超过两成者,由总粮官重新丈量该部族所有牧场。丈量若有出入,该牧场一半划归王城公有。”
她把笔放下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
“这就完了?”谢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手里剥着一个橘子,橘子皮在他手里断成几截,那股子酸味在屋里散开,“你这第三条,够狠的。”
“狠吗?”沈清辞拿起那页纸,对着灯光看了看,“北狄的命根子就是草场和牛羊。抢他们的粮,他们跟你拼命;抢他们的地,他们得把祖坟都刨出来骂你。”
“那你还要写?”谢砚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,酸得眯了一下眼,“一半牧场归公,巴图那帮人看了能把这桌子掀了。”
“掀桌子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不敢掀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羊皮纸铺平,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虚报的代价,不仅仅是少分两成粮那么简单。那是连根拔起的代价。”
谢砚嚼着橘子,没说话。
他看着沈清辞。这个女人瘦了点,但这眼神比走之前更利了,像是磨过的刀。
“行。”谢砚咽下橘子,“这文书发下去,我看谁敢不签。”
书记官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叠空白的信封,手有点抖。
“王后,这……这真要发?尤其是那第三条……”
“发。”沈清辞没抬头,“八份,一个部族不落。告诉他们,三天之内签字画押送回来。不签的,就当我默认他同意把牧场交出来了。”
书记官咽了口唾沫:“得……得嘞。”
文书发出去后的第五天。
回音像是商量好了一样,陆陆续续地回来了。
前面几份都没什么废话,西边几个老实点的部族,看都没细看第三条,就大笔一挥签了字。他们本来就没什么虚报的心思,这规矩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多写个名字的事儿。
到了傍晚,麻烦来了。
东部和南部的两份文书被退了回来。上面没签字,但附了两封信。
信里的意思差不多:第三条太重了。牧场是祖宗传下来的,怎么能因为虚报几石粮就收走一半?这简直是抢夺家产。他们建议改成“罚钱”或者“罚劳役”。
“妈的,这帮人精。”青黛在旁边骂了一句,“罚钱他们有的是,罚劳役那是让奴隶去干,根本不疼不痒。这王后要是松了口,以后这规矩就成废纸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两封信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松口是要松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不能白松。”
她拿起笔,在那两份文书的第三条上划了一道横线。
“把‘一半划归王城公有’划掉。”沈清辞对书记官说,“改成‘由总粮官重新丈量牧场,限期一年整改。整改期间,该牧场所有收益减半,上缴王城’。”
书记官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这不也差不多吗?收益减半,那就是变相抢钱啊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沈清辞说,“收归公有,那是断了根,他们会真的反。收益减半,那是肉疼,疼了才会长记性。而且,‘重新丈量’这四个字保留着。只要丈量这一关在他们头上悬着,他们就不敢在亩数上玩花样。”
“高啊。”书记官抹了一把汗,“这就让他们觉得是从火坑里捞回了一条命,实际上还是被剥了一层皮。”
改好的文书再发出去。
这次,不到一天,签字的回函就送回来了。那两个首领大概是觉得捡了个大便宜,签字签得飞快,墨迹都没干透。
七天后。
八份文书,整整齐齐地摆在朝议的大桌上。
每一个名字上面,都按着鲜红的手印。看着触目惊心,又透着股子不得不服的狠劲。
谢砚坐在上面,扫了一眼那排手印。
“各位。”谢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粮政细则,大家都签了?”
底下的首领们没人说话,有几个闷声哼了一声。
“既然签了,那就是认了。”谢砚站起身,伸手把那本装订好的册子拿起来,“以后这就是铁律。谁要是手滑,多报了一成,明年的粮仓就得空两成。谁要是心黑,多报了两成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坐在左下方的巴图。
“那他的牧场,本王就替他接管了。”
巴图缩了缩脖子,没敢吭声。
“散会。”
谢砚把册子往沈清辞面前一扔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以后这就是你的尚方宝剑。谁敢在粮上动歪心思,你就拿这东西砸他。”
沈清辞伸手接住。
那册子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子墨香和权力的味道。
从那天起,北狄各部族的帐篷里,多了一个话题。以前他们聊的是哪家的马跑得快,哪家的酒烈。现在他们聊的是,那个管粮的王后眼睛是不是能穿透地皮,看透粮仓底下埋了多少东西。
沈清辞走出大殿的时候,外面的雪停了。
太阳光刺眼得很,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。
青黛跟在她身后,哈着白气:“小姐,这下可算是把这事定下来了。我看他们以后见到您,都得绕着走。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的黑色宫殿。
“绕着走没用。”她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,“只要粮仓还在那儿,他们迟早得撞上来。”
她转过身,踩着积雪往回走。靴子踩在硬邦邦的雪壳子上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,像是把什么东西踩碎了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回去了。阿安该醒午觉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