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结了个大大的花,“噼啪”爆了一声。
屋里的光线晃了一下,又稳住。
沈清辞手里的笔没停,笔尖在那张厚实的宣纸上缓缓移动。墨汁是她特意磨的,浓得化不开,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,带着股子黑沉的劲儿。
纸上只有寥寥数语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。
“景和四年冬,德顺与周德海(宣德年间掌印太监)有书信往来七次。周德海于同年十二月病故。其病故前七日,曾三次出入太子府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,沈清辞手腕微悬,墨滴差点落下来。
她赶紧把笔提起,搁在笔架上。
“这就完了?”
青黛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走进来,把盘子往桌上一搁,探头看了一眼,“就这一张纸?为了这一张纸,咱们折腾了这么久?”
“这一张纸,够压死好几个人。”
沈清辞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眼神有些凉,“有些话,不能现在说。但有些事儿,得留个底儿。万一哪天这底儿翻上来,那就是惊雷。”
青黛挠了挠头,显然没太听懂其中的弯弯绕。她是个实在人,觉得报仇就是拿刀砍人,这种写字归档的手段在她看来,跟挠痒痒差不多。
“小姐,这周德海都死成灰了,您写他在那个谁府里进出,谁认啊?”青黛拿起一块梨啃了一口,“大理寺那帮人也不是傻子,能随随便便让您往案卷里夹纸?”
“大理寺的新主事是个聪明人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,“他知道这纸夹进去意味着什么。这也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现在的局势,谁也不知道哪天天就变了。多一份真相,多一条命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铜印。
印面刻着一只不起眼的飞鸽,这是沈家还在鼎盛时期用的暗印,专门用来传递最机密的信件。这印早就不用了,除了沈清辞和几个死忠的旧部,没人认得。
“啪。”
铜印在红色的印泥上蘸了蘸,重重地盖在了信封的封口处。
那红色的印泥在牛皮纸上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滴没干透的血。
“青黛。”沈清辞把信封封好,“叫人进来。今晚上就送出去。”
“这就送?”青黛愣了一下,“不再多写点?比如这周德海长得啥样,家里还有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这就够了。周德海是个太监,无儿无女,死无对证。我要写的,不是他的生平,而是他和那个坐在高台上的人之间的那条线。点到了,就行了。”
青黛叹了口气,转身去叫人。
没过一会儿,窗户被敲响了三下。还是那个灰衣信使,像是个幽灵一样,来无影去无踪。
青黛把信递出去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那信使接了信,也没废话,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窗户重新关上,风声被挡在了外面。
屋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声音。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,看着面前那个空荡荡的信封位置。
周德海。
这个名字现在不仅仅是个死人的名字了。它变成了一个符号,一颗钉子,被沈清辞亲手钉进了大理寺那个尘封已久的档案袋里。
只要这份档案还在,只要还有人去翻阅这起“毒酒案”,这根刺就会一直扎在那里。
扎在谁的心口?
扎在那个现在穿着龙袍的人心里。
沈清辞很清楚,她现在人在北狄,手伸不到大昭的金銮殿上。她没法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拽下来审判。但这一页“补遗”,就像是给他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。
皇帝可以杀光所有的证人,可以烧毁所有的书信,但他没办法烧掉大理寺的存档。
那是大昭的律法,是他用来统治天下的基石。如果连他自己都要去砸碎这块基石,那这天下人也就该看清他的真面目了。
“你也睡不着?”
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沈清辞吓了一跳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。
谢砚倚在门框上,身上披着那件玄色的大氅,手里还拎着个酒壶。他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,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清辞松了口气,“不是去军营了吗?”
“回来拿点东西。”谢砚走进来,随手把酒壶放在桌上,“看你屋里的灯还亮着,以为你在等那个消息。”
“消息送走了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窗外,“已经往南边去了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他知道沈清辞在查当年的案子,也没拦着。在他看来,这女人要是连这点仇都不能报,那也就不是那个敢在北狄草原上立规矩的王后了。
“查到了?”谢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也没问她是谁。
“查到了。”沈清辞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,“名字记在案卷里了。以后……那也就是个官面上的记录。”
“官面上的记录才最要命。”谢砚喝了一口酒,辛辣的酒气在屋里散开,“死人不会说话,但档案会。只要档案在,这事儿就永远翻不了篇。”
他走到沈清辞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本还没合上的记录册。
“累吗?”
“累。”沈清辞诚实地点了点头,“心累。”
“那就歇着。”
谢砚伸手合上了那本册子,“有些仇报得了一时,报不了一世。但这页纸既然写进去了,那就是给这世道留了个口子。以后天变的时候,风会从这口子里灌进去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谢砚这人平时粗鲁,说话也不中听,但有时候却能说到点子上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那个铁皮柜子前。
柜子上挂着一把大铜锁。她从腰间解下钥匙,咔哒一声打开柜门,把那本记录册放了进去。
那是最后一本关于毒酒案的私人笔记。
“咔哒。”
锁舌弹回,锁死。
沈清辞把钥匙挂回腰间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了。剩下的,就交给时间吧。”
谢砚把酒壶拎起来,晃了晃,里面还剩半壶。
“既然告一段落了,那就别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。”谢砚冲她扬了扬下巴,“明天图尔那老东西要请客,说是烤了一只全羊。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沈清辞吹熄了桌上的灯,“既然不查案子了,那就得吃回来。不能让那老东西占了便宜。”
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“走吧。”谢砚在黑暗中说了一句,“回屋睡觉。”
沈清辞跟在他身后,走出了书房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把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铁皮柜子锁在了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