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纸被风吹得“哗啦啦”直响,听着像是有人在拿着砂纸使劲打磨。
但这声音传进暖房里,就被那股子热乎气给化没了。这地龙烧得真叫一个足,整个屋子暖得让人想睡觉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松木炭味,还混着点奶香。
阿安穿得像个圆滚滚的红球,手里攥着个拨浪鼓,正撅着屁股在矮桌边儿上跟自己较劲。
这矮桌是谢砚特意让人定做的,四角磨得溜圆,高度正好到阿安的胸口。这小家伙现在不用扶墙了,就靠这桌子,颤颤巍巍地能绕着走半圈。
“哎哟,看着点!别磕着脑门!”
青黛坐在旁边的小墩子上,手里拿着块帕子随时准备冲上去,那紧张劲儿比自个儿走路还累。
塔娜靠在软榻上,嘴里嚼着半块风干肉,嘎吱嘎吱响。她瞥了一眼青黛,翻了个白眼:“你也太把这小祖宗当回事了。那是咱们北狄的种,磕一下怎么了?皮实点将来才好打仗。”
“去去去,你就知道打仗。”青黛瞪了她一眼,“小王子细皮嫩肉的,哪像你们天天在马背上颠。”
阿安根本没听见这俩人吵吵。他两只小胖手死死扣着桌沿,一步一挪,费劲巴力地挪到了谢砚腿边。
到了这儿,他就停下了。
他把头一仰,脑袋顶上的冲天辫随着晃了两下。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砚,也不说话,也不伸手,就那么看着。
谢砚手里拿着本兵书,看似在看,其实眼神早就飘到桌子下面去了。
见小家伙停下,谢砚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扔,两手一伸,把阿安那个红球似的小身子捞了起来,稳稳当当地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“驾——”阿安嘴里发出了这么个音调,还不太标准,听着像是在学马叫。
“错了。”谢砚板着脸,纠正他的发音,“是喊‘爹’。”
阿安眨巴眨巴眼,张嘴就是一串口水:“哒……哒哒……”
谢砚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也没生气,只是伸手把阿安腰上的带子紧了紧。
“看来是学不会了。”谢砚下结论,“随你。”
沈清辞正拿着铜火箸给火盆里添炭,听见这话,头也没抬:“随我怎么了?我又不会喊爹。”
“我是说他嘴笨。”
谢砚把阿安放在膝盖上颠了两下,阿安咯咯直乐,两只小手就去抓谢砚大氅上的毛领子。
沈清辞把火箸搁在架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抱他的姿势比去年稳多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一大一小,“那时候你跟抱个炸弹似的,生怕把他掉地上。”
“那时候他才多大?跟个猫崽子似的。”谢砚不以为然,顺手抓起桌上的一个木雕塞给阿安,“现在结实了,压手。”
塔娜在旁边嘿嘿笑:“我看王爷现在抱孩子比抱刀还亲。前两天我看您练刀,那个心不在焉的,眼神老往院子里瞟。”
“闭嘴。”谢砚没好气地扔过去一个果核,“吃你的肉。”
塔娜一偏头接住,又塞进嘴里嚼:“我说真的。小王子这腿脚,以后学骑马肯定不用教。你看他刚才那几步,多有劲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清辞重新坐回软榻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他爹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马上了。”
“三岁。”谢砚补充道,“我三岁上的马。”
“你说了很多遍了。”沈清辞放下茶杯,“阿安才十一个月,离三岁还早着呢。”
“得让他早早记住。”
谢砚把阿安的两条腿摆直了,像是要纠正他的骑马姿势,“北狄的男人,三岁要是还不能自己骑羊跑一圈,那是要被笑话的。”
“那你那时候跑了吗?”
“跑了一圈,摔了三跤。”谢砚语气平淡,“但我没哭。”
“那是没人看见你哭。”塔娜插嘴道,“老管家都说了,你那时候摔得鼻青脸肿,回去找你娘告状,哭得震天响。”
谢砚的脸黑了一下。
“塔娜。”他冷冷地叫了一声。
“在呢。”塔娜装傻充愣,“我说错了吗?那都是陈年旧事了,谁不知道啊。”
谢砚没理她,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阿安。阿安正把那个木雕往嘴里塞,流得哈喇子把谢砚的裤子都弄湿了一片。
谢砚嫌弃地皱了皱眉,但没把他推开,只是拿袖子在他嘴上胡乱擦了一把。
“听见没?”谢砚对阿安说,“别像你爹一样。摔了就爬起来,别哭。”
阿安哪里听得懂这些大道理,他只觉得这大人的袖子好玩,伸手就去抓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这屋里的炭火烧得真好,红通通的,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,“噼啪”一声。
屋外的雪大概下了一整天了。
透过窗户缝隙,能看见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风声还在刮,呼啸着钻过宫墙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怪叫。但这一切都被挡在了这层厚厚的窗户纸外面。
这里只有暖意,只有烤肉的香味,还有孩子咯咯的笑声。
“对了。”沈清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前两天图尔送来的那几只猎鹰,你让人喂了吗?”
“喂了。”谢砚把阿安从膝盖上放下去,“去,接着走。”
阿安屁股一着地,立马又扶着桌子站直了,晃晃悠悠地准备往沈清辞那边挪。
“那鹰性子野,我看能不能调教出来。”谢砚看着阿安的背影,“明年开春正好带阿安去试试。”
“他还小。”
“骑马都不怕,还怕鹰?”
沈清辞笑了笑,没再反驳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窗户。上面的霜花结得很厚,像是一层白色的绒毛,把外面的严寒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雪还要下几天?”沈清辞问。
“还得下。”谢砚拿起那本兵书又翻了两页,“北狄的冬天长着呢。这才哪到哪。”
“也是。”
沈清辞伸出手,在火盆上方烤了烤。那股子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家”吧。
不管外面是大雪封山还是刀光剑影,只要这扇门关着,这就只是个温暖的地方。
“哎哟!”
青黛突然叫了一声。
沈清辞回头一看,只见阿安走到一半没扶稳,一屁股坐在了厚厚的地毯上。但他没哭,反而觉得挺好玩的,赖在地上不起来,抬头看着青黛做鬼脸。
“这小家伙……”青黛赶紧把他抱起来,“摔疼没?”
阿安咧开嘴,露出几颗小牙:“哒……哒!”
指着谢砚。
谢砚瞥了他一眼:“没摔着就知道喊爹?出息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重新拿起火箸,把快燃尽的一块炭拨了拨,让它烧得更旺些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红彤彤的。
“行了。”谢砚合上书,“别走了,再走该累了。把他抱过来睡觉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抱着阿安去换尿布。
屋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沈清辞把火箸插回炭盆里,那块炭被拨动了一下,腾起一股细碎的红灰,在火光里打着旋儿飘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