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像是在拿刀子割,呜呜咽咽地响了一整天。
屋里的炭火盆倒是烧得旺,红通通的炭头偶尔炸开一个火星子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沈清辞手里拿着卷书,看了半个时辰,那一页却还没翻过去。
门帘子被人猛地掀开,带进来一股子刺骨的寒气。
青黛缩着脖子跑了进来,怀里紧紧护着个东西,一进屋就赶紧把门关上,又是跺脚又是哈气。
“妈的,这天儿是要把人冻死。”青黛搓着冻红的手,“小姐,有人送信来了。这信使也是狠人,这么大的雪,硬是从大昭骑马过来的,马都累趴在马厩里起不来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落在青黛手里那个信封上。
信封是白色的,很普通,甚至有些发黄,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纸。上面没有署名,没有抬头,干干净净的,只有封口处,压着一枚极淡的青色印记。
那印记有些模糊,像是被风雪磨过,但沈清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一朵莲花。
那是东宫太子府的私印。
“给我吧。”沈清辞把手里的书卷放下。
青黛犹豫了一下,走上前把信递过来:“这又是谁啊?连个名儿都不写。那个送信的人也是,话都不说半句,扔下信就跑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封。
信纸很轻,但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。她的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,指尖触碰到了那点微微凸起的墨痕。
莲纹。
大昭的冬天里,只有一种花会开。
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有些发僵。她甚至有一瞬间的迟疑,不知道该不该拆开。这封信跨越了几千里的风雪,穿过两国的边境线,送到她手里,绝不可能只是一句家常问候。
但最后,她还是伸手挑开了封口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纸很薄,薄得几乎透明。展开来,上面只有三个字,字迹清瘦,带着股子墨香,像是刚刚写上去的。
“梅花开了。”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。
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。
沈清辞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屋里的炭火还在烧,暖意把她的后背烘得热烘烘的,但她的指尖却一片冰凉。
梅花开了。
那是在京城沈府的旧宅里,她母亲坟前种的那棵梅树。那年她离开京城,那棵树还没活过来,光秃秃的枝干像死人的手。
现在,有人告诉她,梅花开了。
那是替她去看了。
也是替她母亲,给这世间的一个回音。
沈清辞的眼眶突然有些酸。她没想到,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北狄,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和过去已经断了联系的时候,会收到这么一封信。
这封信里没有朝堂的算计,没有权力的博弈,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试探。
只有一棵树,开花了。
“小姐,写的啥呀?”青黛凑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,“就这三个字?谁啊,这么大老远送个这玩意儿,也不怕把自个儿冻死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顺着原来的折痕,一点一点地折回去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折好后,她没有把它放回那个信封,而是转身走到了书架的最里面。
那里放着一只黑色的木匣子。
沈清辞打开铜锁,掀起盖子。
匣子里东西不多。左边是那块鹰纹的令牌,那是她刚来北狄时谢砚给的,代表着某种契约和开始。右边是一封荣阳郡主的信,还有一封父亲生前写来的家书,那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牵挂。
她把那张折好的纸,轻轻地放在了家书的旁边。
“梅花开了……”
沈清辞低声念了一遍,然后把盖子合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,铜锁重新锁上。那段关于京城的记忆,关于那个人的过往,关于母亲坟前的黄土,统统都被锁进了这个小盒子里。
“怎么不回信啊?”青黛在旁边问,“我看那信使还在门口等着呢,这会儿估计快冻成冰棍了。”
“不用回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走到桌边,拿起了那本《北归杂记》。
这是她从大昭一路带过来的手记。里面记着这一路走来的风霜雨雪,记着她见过的每一个人,走过的每一步路。
她翻开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着:“最想做的事,是带一个人回家。”
笔迹已经干透了,颜色有些深。
沈清辞拿起笔,蘸了点墨。她在那行字的下面,用极小的字,又加了一行。
“冬天的时候,有人告诉我梅花开了。”
写完,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眼,然后把笔搁下。
“小姐,这啥意思啊?”青黛挠了挠头,“梅花开了就开了呗,咱们这儿这会儿只有雪,连个绿叶子都看不见。”
“意思是,春天不远了。”
沈清辞合上册子,随手把它扔在桌上的一堆账本里。
那本厚厚的杂记混在一堆枯燥的粮草账目中,显得一点也不起眼。
“那信使……”青黛还惦记着外面的人。
“给他一袋金饼,让他回去吧。”沈清辞走到火盆边,拿起铜火箸,“告诉他,路不好走,别死在半道上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答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出去。
没过多久,门外的马蹄声响了起来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呼啸的风雪声里。
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沈清辞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。那炭火烧得正旺,红彤彤的,映得她脸上暖洋洋的。
梅花开了。
那是那边的事了。
而在这里,在北狄,在这个漫天风雪的冬天,她有她的炉火,有她的账本,还有那个在隔壁屋里练走路的孩子。
她吹熄了桌上的灯。
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,只剩下火盆里那一点红光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沈清辞站起身,往里屋走去。
“睡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