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挂着的那几根冰锥子,这会儿正往下滴水。
“滴答”。
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把那层冻得硬邦邦的地面砸出一个小坑。这声音听着单调,但也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动静——这漫长的冬天,总算是松动了。
阿安今天穿得不太多,脱了那件笨重的连体棉袄,换了一身利落的小夹袄。他扶着廊下的红漆柱子,两只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,正跟自己较劲。
“来,阿安,过来!”
青黛蹲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,手里晃着个拨浪鼓,“咚咚咚”地敲着。她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,额头上却憋出了一层细汗。
“别晃那么快,眼晕。”
沈清辞坐在一旁的绣墩上,手里拿着本书,但半天没翻一页。她的视线一直黏在那小家伙身上。
阿安没理青黛。
他这会儿正严肃着呢。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扣住柱子上的雕花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在进行什么关乎生死的决断。
他在试那个动作——松手。
这事儿他已经练了两天了。每次手刚一松,吓得又赶紧抓住,生怕自个儿摔个屁股墩儿。
“我看今天悬。”谢砚靠在另一边的廊柱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,“这小子胆子随你。”
“随我怎么就不好了?”沈清辞头也没回。
“随你也好。”谢砚把刀收回袖子里,“就是太稳,不够狠。松手就松手,摔了就摔了,怕什么。”
“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,站起身,走到阿安侧前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。她没像青黛那样拿玩具逗他,只是蹲下来,张开双臂,稳稳地在那里等着。
“阿安。”她轻声叫了一句。
阿安听见娘亲的声音,头转了过来。
那一瞬间,他抓着柱子的手,指节泛白。他看了看沈清辞,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块木板。
屋子里很静,连青黛都屏住了呼吸,手里的拨浪鼓也不敲了。
突然,阿安的手松开了。
整个人晃了一下,像个不倒翁似的左右摇摆。但他没去抓柱子,两只小胳膊在空中扑腾了两下,硬是把重心给找回来了。
他站住了。
虽然腿还在打颤,但他确实是用自己的两只脚,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地上。
谢砚站直了身子,目光落在那小家伙身上。
阿安喘了口粗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他抬起右脚,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底板落地,晃了一下。
沈清辞没动,只是眼神更柔了些。
紧接着是第二步。这回左脚绊了一下,小身子猛地往前一栽。青黛吓得“哎哟”一声就要往上冲,被沈清辞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。
阿安没倒。
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两步,虽然姿势难看,像个喝醉的小鸭子,但到底还是没趴下。
第三步。
他几乎是把自己当个秤砣一样,朝着沈清辞怀里砸了过来。
沈清辞接住了他。
因为冲劲儿有点大,她手掌在地上的木板上撑了一下,才把两人稳住。
怀里的小家伙胸口剧烈起伏着,小脸蛋红扑扑的,那是刚才紧张的,也是激动的。他仰起头,看着沈清辞,突然咧开嘴,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牙,笑得没心没肺。
沈清辞把他抱起来,紧紧搂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廊下的谢砚。
“三步。”她说,“他走了三步。”
谢砚靠在柱子上,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,这会儿也染上了点暖意。
“嗯。”谢砚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沈清辞,投向了院子外面,“春天也快到了。”
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,确实不像前阵子那么割脸了。带着点湿漉漉的泥土味儿。
院子里的积雪化了大半,露出了底下褐色的土地。
靠墙根的那几株海棠树苗,那是去年刚种下去的。光秃秃的枝条上,这时候仔细看,已经冒出了极细微的、红色的芽点。
那是生命熬过寒冬后,透出来的第一口气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走到栏杆边,让他看院子里的那片泥地。
“看见没?”沈清辞指着那棵海棠,“树都要醒了。”
阿安看不懂那些芽点,他只觉得那树枝子好玩,伸着小手要去抓。
沈清辞把他的手抓回来,包在手心里。
“等你再走稳点,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咱们就出远门。”
阿安眨巴着眼睛,嘴里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带你去看你外祖父。”沈清辞捏了捏他的脸蛋,“外祖父家有大院子,比这儿大得多。还有你娘亲小时候种的那棵梅树。”
梅树。
沈清辞的脑海里闪过那封信上写的三个字。梅花开了。
那个画面她没见过,但此刻却觉得近在咫尺。
“外……”阿安突然嘴里冒出了一个字。
虽然发音含混不清,把“外”字读成了“歪”,但这确确实实是个字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谢砚也走了过来,低头看着那小家伙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外……歪……”
阿安指着院子外面,似乎是在学沈清辞刚才的话,又似乎只是在发那个音。
青黛在旁边兴奋得直拍大腿:“王爷!小王子会说话了!他说‘外’!他是想出去玩儿了吧!”
“想出去玩儿也得等雪化了。”谢砚伸手在阿安的脑门上弹了一下,“路都没走稳,还想跑。”
沈清辞看着阿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那种安稳的感觉又浓了几分。
这一冬天的风雪,这一路走来的算计,那些藏在档案里的秘密,还有那封没回的信,好像都在这三步路里,慢慢沉淀下去了。
该过去的都过去了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,“该给他喂饭了。吃饱了才有力气学走路。”
谢砚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株冒芽的海棠。
“明年开春。”谢砚突然说了一句。
“什么?”
“这海棠树,明年能开花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那得看它争不争气了。”
阿安趴在沈清辞的肩膀上,嘴里还在嘟囔着那个刚学会的音节:“歪……歪……”
声音稚嫩,穿透了这冬末最后一点寒冷的空气,飘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