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地全是泥。
这雪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墙根背阴的那一小撮还顽固地挂在那儿,看着像个没擦干净的白斑。太阳一出,那雪水顺着墙缝往下流,把地上的土泡得软烂,一脚踩下去能陷半个脚面。
“别动!”
沈清辞一把捞住正要往泥地里冲的阿安。
这小家伙这两天腿脚利索了,那三步路走出自信来了,现在满世界想撒欢。他穿着一双虎头小棉靴,两只手在空中乱挥,嘴里发出“啊……啊”的抗议声,那是嫌娘亲挡了他的道。
“那全是泥,脏。”沈清辞把他抱起来,在廊下站定,“你看你那新鞋,才穿了两天。”
阿安哪管鞋干不干净,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。
那是去年种下去的,虽然看着跟把干柴火似的,但枝条尖上确实冒出了点红褐色的芽苞,像是憋了一肚子劲儿要炸开。
“看啥呢?”沈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“那是树,不是肉,吃不了。”
阿安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,指着那棵树,嘴里蹦出个含糊不清的字:“花……”
“那是芽,不是花。”沈清辞纠正他,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,“不过再过阵子,倒是真能开花。”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沉稳有力,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谢砚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,刚从书房出来。他身上没披大氅,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,领口敞着,露出一截结实的脖颈。
“谁要开花了?”谢砚走到沈清辞旁边,顺手在阿安的屁股上拍了一把。
阿安回头看见是他,立刻伸手要抱。
“海棠树。”沈清辞把阿安递给谢砚,“还有人说,阿安这周岁的日子快到了。”
谢砚把阿安举高,让这小家伙骑在自己肩膀上。阿安两只手揪着谢砚的头发,乐得直晃腿。
“周岁啊。”谢砚漫不经心地说,“是啊,又是春天了。”
他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,让阿安骑在脖子上,两只手护着那两条乱蹬的小腿。
“我想带他回大昭。”沈清辞看着院子里的泥地,突然开口。
谢砚护着孩子的手顿了一下,侧过头看她:“回大昭?这会儿回去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靠在柱子上,“阿安是在这边的风雪里长起来的,但他大半的根还在那边。我想让他周岁在他外祖父家过。还有……”
她指了指谢砚肩膀上的阿安。
“我想让他第一次稳稳当当走路,是在大昭的土地上。两边都占着,以后不管他在哪边,脚底下都有根。”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阿安揪住他的耳朵,使劲拽了一下。
“哎哟。”谢砚把他的手拿开,“这小兔崽子劲儿真大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没什么波澜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“行。”谢砚吐出这一个字,“在大昭过也行。那老头子估计想孙子想疯了,正好让他去热闹热闹。”
沈清辞有些意外。她以为谢砚会反对,毕竟大昭那边局势复杂,而且他对京城也没什么好印象。
“你不拦着?”沈清辞问。
“拦什么?那是他外祖父。”谢砚从腰间摸出个玉塞子,塞进阿安手里让他玩,“再说了,我也正要去一趟大昭。”
沈清辞皱起眉:“你要去?做什么?”
“北狄王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朝见。”谢砚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要去吃顿饭,“那边发了国书,请我去京城叙叙旧。我不去,显得咱们北狄没礼数;去了,正好有些话当面说清楚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跳。
北狄王入京朝见。这可不是普通的家书来往,这是国事。一旦谢砚以这个身份踏进京城,那就意味着整个大昭的朝廷都要动起来,排场、安保、接待、甚至是暗中试探,那将是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。
“什么时候?”沈清辞问。
“就在这几天。”谢砚把阿安从肩膀上抱下来,放在膝盖上,“算算日子,你若是赶路,正好能赶上我的队伍。不过我不跟你挤一辆车。”
沈清辞松了口气,又有点好笑:“那你想怎么走?”
“我骑马。”谢砚捏了捏阿安的脸蛋,“你坐车。阿安在路上会走得更稳了,等你到了京城,正好能赶上给他过周岁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,把阿安往沈清辞怀里一塞。
“但是有个条件。”
沈清辞接住孩子,看着他:“什么条件?”
“别自己偷偷走。”谢砚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得在我去京城的路上等我,或者跟我一起走。这一路不太平,马匪刚清完,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幺蛾子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,我不放心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安。这小家伙正把那个玉塞子往嘴里塞,流了一哈喇子。
“一起走就一起走。”沈清辞把玉塞子拿出来,“正好,你的护卫队比我的好用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谢砚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我的刀,比你的笔快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书房里走,那卷明黄色的帛书还在他手里拿着。
“收拾东西吧。”谢砚背对着她挥了挥手,“这次回去,多带点皮毛。京城那帮文官没见过世面,送他们这个他们稀罕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那海棠树上的嫩芽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“听见没?”沈清辞低头对阿安说,“你要见外祖父了。”
阿安眨巴着眼睛,嘴里含混地喊着:“外……外……”
“对,外祖父。”
沈清辞抱着他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还有你爹,这回可是摆着谱去的。你到时候可得给他长点脸,别到了京城就只会喊‘饿’。”
阿安咯咯地笑了,两只小手抱着她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。
沈清辞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这一趟回京,和上次逃命不一样,也和上次探亲不一样。
这一次,她是带着北狄的实权回去,身边还有个要让整个大昭朝廷都要站起来迎接的男人。
春天的风,这会儿吹在脸上,终于不那么像刀子了,倒像是只手,轻轻地推着人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