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发出沉闷又单调的摩擦声。
正殿里静得有些吓人,只有书记官手里的狼毫笔落在羊皮纸上的沙沙声。那老书记官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他写得太慢,每写完一个字都要停下来,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,生怕手一抖把这么重要的一封国书给弄污了。
谢砚坐在大殿正中间那张宽大的虎皮椅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核桃。
“别停。”
谢砚眼皮都没抬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音,“接着写。”
“是……是,王爷。”
书记官哆嗦着手腕,赶紧把墨蘸饱,笔尖都在颤。
“北狄王谢砚,谨向大昭天子致意。”谢砚报出一句,语速不紧不慢,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本王携王后沈氏与世子谢安,赴京朝见天子。以通两邦之好,以叙姻亲之谊。”
书记官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叨着:“以叙……姻亲之谊。”
写完这一句,书记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下首的沈清辞。
沈清辞手里抱着个暖手炉,神情淡淡的,目光却死死锁在那行刚写好的字上。
“姻亲之谊。”
这四个字加进去,这趟去京城的性质就全变了。不再是北夷藩王对大昭天子的俯首称臣,而是亲戚串门。谢砚是在强调,他是大昭皇帝的女婿,那是两家人,不是两国君臣。
这层关系一摆出来,大昭那边再想摆架子,就得先掂量掂量这礼数合不合适。
“写完了?”谢砚见笔停了,问了一句。
“完……完了。”书记官把笔搁下,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刚跑完十里的马,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。
谢砚站起身,大步走到案台前。
他低头看了一遍。字写得不错,工工整整的隶书,透着股子正经劲儿,但那字里行间藏着的刀子,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来。
“拿印来。”
书记官赶紧从旁边那个雕花的紫檀盒子里捧出一方大印。那是北狄王的玉印,沉甸甸的,刻着九条盘旋的龙,看着就压手。
“砰。”
谢砚下手没轻没重,大印重重地盖在羊皮纸末尾。红色的印泥渗进纸里,鲜红刺眼,像是一滴还没干透的血。
“卷好。”谢砚把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,“送出去。”
门口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,那是硬底军靴踩在石板地上的动静。
一个穿着皮甲、满脸风霜的信使大步走了进来,单膝跪地,动作利索带风:“王爷!”
“八百里加急。”谢砚把那卷还没干透的国书扔给他,“送到大昭京城礼部。告诉接印的人,这信要是晚了一个时辰到达,我就提着刀去问问礼部尚书是不是腿脚不好,要不要我派两匹马去接他。”
信使双手接住国书,往怀里贴身的皮袋中一塞,那动作快得像是个藏食的狼。
“得令!”
信使磕了个头,转身就走,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外的阳光里。
看着那信使消失的方向,沈清辞把暖手炉换了一只手拿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八百里加急。”沈清辞看着门外透进来的光,“你这是怕皇帝反悔,还是怕他装瞎子看不见?”
“都怕。”谢砚走回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“国书到了,那就是板上钉钉。只要礼部接了印,这事儿就算是定下了。他要是到时候关了城门不让我进,那就是打大昭自己的脸,告诉天下人他不讲信义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:“你倒是会把脸面往别人脸上贴。”
“这叫借力打力。”谢砚从旁边的果盘里抓了个核桃,两指一捏,“咔嚓”一声碎成了渣,“你是大昭的公主,我是大昭的女婿,阿安是外孙。这层关系摆在这儿,皇帝就算心里想把这桌子掀了,面上也得赔着笑给我端茶倒水。”
“你把他想得太好了。”沈清辞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,“他要是想掀桌子,根本不管你是谁,也不管什么亲戚不亲戚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谢砚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嚼得脆响,“现在北狄的骑兵就在边境线上吃草,那马肚子都吃得圆滚滚的。他要是敢掀桌子,我就敢让他这京城变天。他不傻,知道轻重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知道谢砚这不是吹牛。这两年北狄在他手里练兵练得跟狼似的,真要打起来,大昭那边早就锈迹斑斑的防线未必顶得住。
“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回?”沈清辞问,“这信送过去,等于直接告诉他,我要带着兵马去他家门口逛逛,还要带着家眷。”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谢砚说得笃定,语气里满是那种看透人心的凉薄,“这是北狄王第一次正式朝拜,他不接就是失礼。失礼了,北狄就有理由出兵。他是个精明人,不会给这个把柄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会高兴吗?”
“高兴?”谢砚嗤笑一声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他巴不得我现在就死在路边上,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马匪剁碎了喂狗。但他不会在明面上反对。他只会派一堆人在路上给我使绊子,或者在京城摆个鸿门宴,看看能不能把我灌死。”
“灌死你不容易。”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嚣张样,“你的酒量我是知道的,把你灌翻得用好几年。”
“那也是。”谢砚得意地挑了挑眉,“到时候还得靠你挡酒。毕竟你是回娘家,他总不能把自家闺女灌趴下吧?那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站起身来。
“行了,既然国书送出去了,那咱们也得动身了。”谢砚也跟着站起,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核桃碎屑,“你是坐车,还是骑马?”
“坐车。”沈清辞毫不犹豫,“阿安还小,受不得风。路上颠簸,我还得抱着他。”
“行。”谢砚走到门口,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把那道淡淡的疤痕照得有些明显,“那就安排两辆最好的马车,把里面的软垫都加厚三层。我带五百精骑护送。要是路上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咱们,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‘北狄礼数’。”
他说完,大步走了出去,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。
“王后。”青黛从殿外探进个脑袋,脸上挂着那种藏不住的兴奋劲儿,“咱们真要回去啊?这国书都送去了,那可是大场面。咱们是不是得把那几件压箱底的绸子衣服也带上?”
“大场面怎么了?咱们也不是没见过。”沈清辞转身往里走,“去收拾东西,把阿安的那些虎头鞋都带上,还有上次做的那些风干肉。京城里的菜淡得没味,阿安吃不惯。”
“得嘞!”青黛应了一声,把脑袋缩回去,脚步声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,“我就知道小姐您肯定要回去!这下好了,又能吃上城南那家的糖炒栗子了!”
沈清辞走到案台前,看着那方还没收起来的玉印。
印泥的味道还在空气中飘着,带着股子腥甜气。
“以叙姻亲之谊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,伸手把印盒盖好,发出一声轻响。
这四个字,既是谢砚给大昭的一记闷棍,也是给沈家的一层护身符。只要这层关系在,沈清辞这次回京,腰杆子就能挺得比谁都直。
她转身走出大殿。
外面的风已经暖了,吹在脸上软绵绵的。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子都快长全了,绿得发亮,几只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地跳。
五天后。
这封国书就会像一颗石头,狠狠地砸进京城那个平静得有些死气沉沉的湖面里。至于能激起多大的浪花,那就看接石头的人有多大的手劲了。
“备车。”沈清辞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。
“是!”
车轮滚动的声音很快在宫道上传来,沉闷,有力,像是某种即将开始的序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