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”一声,一块油纸包着的风干肉被扔进了楠木箱子里,紧接着又是第二块、第三块。
青黛手脚麻利地往箱子里塞东西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:“小姐,这肉干可是咱们北狄正宗的,用了十三种香料风干出来的。上次带给侯爷的那点,他来信说还没尝出味儿来就没了。这回我给装了满满两大包,管够。”
沈清辞坐在一旁的锦凳上,手里正拿着一件暗红色的小袍子翻来覆去地看。
那是给阿安准备的周岁礼。
北狄这边的习俗,孩子周岁得穿红,还得厚实,将来才有福气压得住。这袍子是用最好的狐腋毛皮拼出来的,里衬絮了薄薄一层蚕丝,既保暖又不显得臃肿。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了那种很细密的云纹,看着不张扬,但只要稍微离近点,就能看出那种精致劲儿。
“轻点放。”沈清辞把那件小袍子仔仔细细地叠成一个小方块,放进铺着软缎的匣子里,“别把那层油纸弄破了,这东西最怕串味儿。要是到了京城,那肉里全是樟脑味,我爹肯定又要说我不知道心疼人。”
“得嘞,我轻点。”青黛把动作放慢了些,又把箱子里的空隙处塞了几团棉花,“哎小姐,您说侯爷见到阿安,得多高兴啊?这可是外孙子,还是咱们北狄的小世子,那身份,到了京城谁不得高看一眼?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匣子边缘停了一下。
她从旁边的妆奁里取出一个长命锁。那是大昭那边的样式,纯银打造,做工并不算太精细,甚至有些笨拙,锁片上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,边缘都被磨得有些发亮。
这是沈侯爷当年送给沈清辞的,现在轮到阿安戴了。
两样东西摆在一起,一样是北狄王室的奢华,一样是大昭侯府的质朴。
沈清辞把银锁放在红袍子上,看着那银光映着红底,像是把这两个原本隔着千山万水的地方,硬生生地给缝在了一起。
“把匣子盖上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阿安呢?”
“刚才还在榻上爬呢。”青黛探头看了一眼内室,“估计是累了,这会儿正趴着玩那个布老虎呢。”
沈清辞走进内室。
阿安果然正趴在榻上,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只布老虎的尾巴,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他现在爬得很快,两条小腿蹬得很有劲,比起几个月前那个软绵绵的小团子,现在身上已经长出了肉肉,抱起来沉手得很。
听到脚步声,阿安抬起头,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,看清是沈清辞,立马把布老虎一扔,两只手朝着沈清辞的方向伸开。
“外……”他嘴里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。
沈清辞把他抱起来,忍不住笑了:“叫娘。那是‘外’,那是以后你要去的地方。”
“外!”阿安像是听懂了,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。
“行行行,外。”沈清辞拍了他的屁股一下,“以后到了京城,可不许这么喊。那是你外祖父,也就是个皇亲国戚,你要是在金殿上这么喊,你爹脸都能笑歪了。”
提起谢砚,沈清辞抱着阿安往外走,“你那主子还在书房忙活呢,我去看看他到底在捣鼓什么鬼名堂。”
出了后院,顺着廊子走了没几步,就能看到书房的门敞开着。
谢砚没穿朝服,就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,袖子挽到手肘处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正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朱笔,在面前摊开的一张大宣纸上指指点点。
他对面站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官,那是书记官阿云,正捧着簿子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王上,这三处口岸……是不是开得太大了?”阿云小心翼翼地说,“要是开了这三处,北狄的牛羊就能直接进大昭腹地。万一要是大昭那边起了坏心,在口岸设卡堵截……”
“堵?”谢砚冷笑一声,朱笔在纸上的某处重重地点了一下,“他要是敢堵,我的骑兵就能把那卡子给拆了。做生意嘛,讲究个你情我愿。他大昭缺肉少奶,我正好有。他不让我进,那是他老百姓没饭吃,关我屁事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走进去,正好听到这一句。
“你在谈互市?”沈清辞走到书案旁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大宣纸。
那上面画着北狄和大昭的边境线,三个红圈标得显眼,正好卡在原本两边贸易最频繁的咽喉要道上。
谢砚头也没抬,依旧盯着那张纸:“这是‘北狄边关互市协定’。草稿刚弄好。这次去大昭,顺道把这事也办了。以后北狄的牛羊有大销路,省得那些部族首领整天盯着我那点粮仓流口水。”
沈清辞挑了挑眉:“你这是要去给皇帝上课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谢砚终于抬起头,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,“这叫正经事。他大昭国库空虚,边关守军连冬衣都凑不齐,我这可是给他送钱去了。他应该给我磕个头才对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。
她太清楚大昭那位皇帝的脾性了。抠门,多疑,又要面子。
谢砚这一手,明着是送钱,实际上是把手伸进大昭的经济命脉里。牛羊换茶叶,这是大宗贸易,一旦开了口子,两边的依存度就高了。皇帝要是签了,就等于承认了北狄对大昭经济的影响力;要是不签,那一向以“爱民如子”自诩的皇帝,就得背负“阻挠边民生计”的骂名。
“你带着这个去。”沈清辞把阿安换个姿势抱好,“皇帝会以为你是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签。”
“本来就是个买卖,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。”谢砚从桌上拿起一份折好的卷宗,在手里拍了拍,“我有牛羊,他有茶。这就是买卖。至于他想不想买,那是他的事。但我把价码摆在这儿,他没法拒绝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“你这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那也是。”谢砚嘴角往上扬了扬,带着那种特有的痞气,“我就没打算空着手去。这趟回娘家,总得给老丈人带点‘厚礼’。这协定就是礼单,这箱底下的风干肉就是心意。两样都得给他塞进去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他说着,伸手在阿安的脸上捏了一把:“儿子,你说是不是?”
阿安被他这一捏,有些不满地扭了扭身子,张嘴就喷了他一脸口水。
“噗——”
谢砚愣了一下,随即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,骂了一句:“妈的,这小子劲儿还挺大。”
“那是他嫌你话多。”沈清辞把阿安抱开,离他远点,“行了,互市的事你看着办。反正这协定要是真能签下来,对北狄是好事。只是你别指望皇帝会笑脸相迎。”
“他笑不笑我管不着。”谢砚站起身,把那卷宗往袖子里一揣,“只要他肯盖印就行。要是他不盖,那我就让边境的那些部落自己‘走私’,到时候收上来的税,我可一分都不分给他。”
阿云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,手里捧着的簿子差点没拿稳。这哪是去朝见啊,这分明就是去砸场子的。
“行了,别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了。”谢砚冲阿云摆了摆手,“去把那几箱茶叶装车。这可是我给那帮老臣准备的‘见面礼’,到时候吵架吵累了,还得请他们喝两口。”
“是、是。”阿云如蒙大赦,抱着簿子就往外退,退到门口差点撞在门框上。
沈清辞看着阿云那狼狈样,忍不住摇摇头:“你把手下人吓成这样,以后谁还敢给你办事?”
“那是他自己胆子小。”谢砚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天色,“还有三天就得动身。那边的东西都收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沈清辞跟在他身后,“阿安的虎头鞋、小袍子,还有给你带的那两身换洗衣裳。青黛把那几大包风干肉都塞进去了,生怕我爹不够吃。”
“那是得带上。”谢砚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,“我也给我老丈人备了一份。上好的马奶酒,还有两张雪狐皮子。他那个侯府冷清,狐皮正好给他铺在炕上。”
沈清辞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知道谢砚这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,但心里比谁都在意。给沈侯爷的东西,他肯定早就让人准备好了,而且绝对是挑最好的来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我也想看看,这京城的天,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灰蒙蒙的。”
“天什么样我不晓得。”谢砚伸手把阿安接过去抱在怀里,大步往殿外走,“但这路,肯定是早就铺好了的。你去叫青黛把最后的箱子封上口,我去马场看看那匹枣红马。这趟路远,得选几匹耐力好的。”
阿安被他抱在怀里,手里抓着谢砚的一撮头发,还在那儿乐呵呵地晃。
“外!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谢砚脚步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崽子:“再喊?再喊到了京城,我也让你去爬金殿的台阶。”
阿安根本听不懂,抓着他的头发不放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。
“行了,别跟儿子较劲。”沈清辞跟上来,伸手把阿安的手指一个个掰开,“他是让你带他去见外祖父呢。你要是不乐意,这互市协定你自己去谈。”
“我有何不乐意?”谢砚哼了一声,把阿安往肩膀上一扛,“我乐意得很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,正好看到阿云指挥着几个侍卫抬着箱笼经过。
“那什么,”谢砚喊了一声,“记得把那几坛子烈酒给我挂在马背上,别放车上了。到时候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御史参我饮酒失仪,我正好拿酒坛子砸他脑袋。”
阿云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没跪下:“王上,大昭律例,朝见期间不得……”
“那是大昭律例。”谢砚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“我是北狄王。在北狄,我说了算。”
沈清辞站在廊下,看着那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远。
风从殿门口吹进来,卷起案桌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边关图,纸张哗啦啦地响,上面那三个红圈像是烙上去的印子,红得刺眼。
“得嘞,小姐!”青黛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,带着股子喜庆劲儿,“箱子都封好啦!那锁也挂好啦!咱们这就等着发车啦!”
沈清辞转过身,应了一声:“把那个装茶叶的小箱子拿上,路上给阿安泡澡用。”
“知道了!”
车轮辘辘的声音像是已经在耳边响了起来,混着那还没有散尽的墨香,把这一室的安静搅得细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