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马鞭声在空旷的南门外炸响,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,像是沉闷的雷滚过地面。
北狄王城的早春,风里还带着点没化透的雪渣子味儿。两百名身着黑铁轻甲的护卫早已列队完毕,马匹不安分地打着响鼻,蹄子在硬土道上刨出一个个浅坑。最前头,那面绣着黑鹰的王旗被风扯得笔直,猎猎作响。
谢砚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上,手里缰绳一抖,那马就稳稳地停在原地,四蹄像是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“王。”图尔牵着马站在送行的队列最前头,手里攥着留守王城的令箭,那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严肃,“家里您放心。只要我在,这王城的一块砖都少不了。”
“少不了最好。”谢砚压了压帽檐,遮住有些刺眼的晨光,“要是回来少了一根草,我就拿你的胡子烧火。”
图尔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大黄牙:“得嘞,您路上慢点。那风大,别让小世子吹着。”
谢砚没再回话,一夹马腹,调转马头,对着身后的亲卫队长苍狼挥了一下手:“走。”
车轮滚动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,沉闷又厚重。
沈清辞坐在马车里,车身虽然加了三层软垫,还是能感觉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震动。这辆马车是谢砚特意让人改装过的,车厢宽敞得像个小屋子,四壁都钉了厚羊毛毡,连窗缝都用棉条塞得严严实实。
“哎哟,这路也是够颠的。”青黛跪坐在软垫上,手里正拿着一块布老虎在阿安面前晃悠,试图分散小家伙的注意力,“小祖宗,您就别往窗外扒拉了,那外头全是土,迷了眼又要哭。”
阿安才不管那些。
他今儿穿了一身虎头纹的小棉袍,头上戴着顶带绒球的帽子,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。他正手脚并用,费力地往车窗边爬,嘴里还“咿咿呀呀”地叫唤着。
沈清辞伸手把他拎回来,放在膝盖上坐好:“你看什么?外面除了土就是草,还没你爹好看。”
“外!”阿安指着窗户,意思是他要看那个骑马的“外”。
“他还记得呢。”青黛笑着把那块布老虎塞进阿安手里,“刚才上车前,王爷那是真舍得。大冷天的,非要骑马,也不怕冻成冰棍。”
“他那是显摆。”沈清辞理了理阿安有点歪的帽子,“要是钻进车里来,那两百护卫怎么看?那帮首领怎么看?北狄王要是连这点风都受不住,这队伍还怎么带。”
正说着,车窗外的棉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挑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冷风顺着缝钻进来,带着股子凛冽的味道。
阿安眼睛一亮,两只手立马扑腾起来。
沈清辞抬头,正对上谢砚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。他没把头探进来,只是骑马跟着车并排走,侧过身子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没冻着吧?”谢砚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还是很稳。
“冻不着。”沈清辞把阿安抱起来,脸朝外竖着抱,让他能看见谢砚,“你儿子刚才还在念叨你。”
阿安一看到谢砚,整个人都兴奋了,身子拼命往外挣,两只小手伸得长长的,那是明显的要抱抱的意思。
“爹!”这一声虽然还含糊,但那个音调已经很像了。
谢砚眼神软了一下,手搭在马鞍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,像是想伸手去接,但看了一眼外面呼呼的风,又顿住了。
“风大。”谢砚指了指外面扬起的沙尘,“等风停了再抱。现在出去,脸上跟刀刮似的。”
沈清辞把阿安的手拢回来,塞回车厢里:“听见没?你爹嫌你皮薄,怕给你吹裂了。等到了驿站,让他抱个够。”
阿安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,嘴巴一撇,眼看就要憋出个哭腔。
“行了,别给他哭。”谢砚把手缩回去,重新抓紧缰绳,“这小子矫情。苍狼!前头探路,让那帮没长眼的都滚远点!”
“是!”苍狼在马背上应了一声,一鞭子抽下去,策马冲出了队列。
沈清辞放下窗帘,把阿安按回软垫上,顺手塞给他一块磨牙的牛肉干:“老实坐着。这一路十二天呢,你要是天天这么闹腾,我就把你扔外头去跟着马跑。”
阿安抓着牛肉干,吸了吸鼻子,也没真哭出来,倒是把那牛肉干当成了发泄对象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车队出了南门,沿着官道一路往南。
早春的旷野上,枯草还没完全返青,远远望去一片灰黄。北狄的官道不比大昭的官道平整,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,但胜在宽阔,足够四辆马车并排走。
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,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。
塔娜骑着一匹枣红马,跟在马车右侧的护卫队里。她今儿没穿裙子,换了一身利落的皮甲,头发高高束起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她勒了勒马,靠过来,对着车窗那留着的气孔喊了一嗓子:“王后!这次这队伍,真够瞧的!我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去走亲戚!”
沈清辞在里面听见动静,隔着气孔回了一句:“那是自然。这是王爷第一次正式回大昭。这不仅仅是走亲戚,这是去给大昭那些人看看,北狄现在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“那是!”塔娜大声回道,语气里全是那种自家日子过好了的得意,“让他们瞧瞧咱们北狄的兵强马壮!省得那帮老古董整天以为咱们还在喝风吃土呢!”
沈清辞笑了笑,没再多言。
她知道这一路未必太平。
谢砚那是带着协定去的,手里还捏着大昭急需的互市口岸。大昭皇帝现在估计正坐在龙椅上,看着那封八百里加急送去的国书,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。
“青黛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“哎,小姐。”青黛正忙着把阿安刚才乱丢的玩具捡起来。
“把那个装药的箱子翻出来,把那瓶‘红伤药’放最上头。”沈清辞看着窗外不断晃动的光影,声音淡淡的,“这路长着呢,备着总没坏处。”
“好嘞。”青黛虽然嘴上答应着,但动作没停,“小姐您放心,有王爷那两百精骑呢,就是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被劈成两半。再说了,咱们这不是去走亲戚么,还能打起来?”
“走亲戚才最费劲。”沈清辞伸手捏了捏阿安那软乎乎的小脸蛋,惹得阿安不满地哼哼了两声,“那是顶着一层亲戚皮的拉锯战。咱们是客,人家是主,这主人家要是不乐意,那吃顿饭都能吃出火星子来。”
正说着,车身猛地一晃,像是个轮子压过了什么大石头。
阿安身子一歪,差点从软垫上滚下去,幸好沈清辞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了他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沈清辞把阿安抱正,拍了拍后背,“这就跟这路一样,坑坑洼洼的,看着平,走起来才知道全是坎儿。咱们这十二天,有的是罪受。”
阿安像是听懂了娘亲的抱怨,把手里的牛肉干举起来,递到沈清辞嘴边,那是讨好,也是安抚。
沈清辞低头,在他那油乎乎的小手上咬了一口:“行,算你懂事。”
车窗外,风声渐大。
谢砚骑马走在车队最前头,黑鹰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稳稳跟在后面的马车,目光在那紧闭的车窗帘子上停了一瞬,随即转过头,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“驾!”
黑马嘶鸣一声,四蹄腾空,速度骤然提了起来。
尘土飞扬间,北狄南行的队伍像是一把黑色的刀,狠狠插进了通往大昭的官道里。
沈清辞听见外头的马蹄声急了,知道这是谢砚在赶路。
她靠在软枕上,闭上眼养神。
十二天后。
这只北狄来的“老虎”,就要踩进大昭那片深不见水的池子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