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。”
一块沾着红油的肉干被扔进了火盆里,激起一小股呛人的烟。
驿站的大门敞着,外头的风呼呼往里灌,吹得挂在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。这里是入大昭境后的第三个大驿站,虽然叫“大驿站”,其实也就是几间连着的土坯房,中间围个院子,能勉强遮个风避个雪。
苍狼站在院子中间,正指挥着那帮护卫把马牵去后槽喂料,嘴里骂骂咧咧的:“都利索点!把马身上的汗擦干了再喂水!谁要是把马弄病了,老子把他扔锅里炖了!”
屋子里倒是暖和点,炭火烧得正旺。
沈清辞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小袍子。
阿安正光着身子在炕上爬,白白嫩嫩的一小团,嘴里还哼哼唧唧地不知在念叨什么。
“别爬了。”沈清辞伸手把他拎过来,按在腿上,“今儿是你周岁,咱们得讲究点。把这件穿上,这是北狄那边的规矩,喜庆。”
阿安不太乐意地扭了扭屁股,但没怎么挣扎。
沈清辞把那件狐腋毛皮做的小袍子给他套上。这衣服做得讲究,袖口是收紧的,腰身也不松,穿上去显得阿安整个人精神了不少,像个缩小版的北狄贵族。
“再把这个挂上。”沈清辞从旁边拿过那个有些磨损的银锁。
那是沈家那边的老物件,大昭的平安锁,虽然不如北狄那些金玉珠宝亮堂,但胜在分量重。
两样东西一上身,一边是北狄的烈火红,一边是大昭的素银白。
“哎哟,小世子这一打扮,真像那么回事。”青黛端着个大木盘从外头进来,盘子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,上面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,还撒了一把切得细碎的红枣丁,“咱们北狄没吃面的讲究,但这面粉可是我一路护着带过来的。刚才在那边灶台上擀了半天,手都快断了。”
她把盘子放在炕桌上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吃吧,吃吧,长寿面,吃了能活一百岁。”
沈清辞把阿安抱到桌边,让他盘腿坐好。
“周岁快乐。”沈清辞把那碗面往他面前推了推,又拿筷子挑起几根,吹了吹,“吃吧。”
阿安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东西看了片刻。
他现在虽然长了八颗牙,但这玩意儿他还真没怎么见过。
他伸出两只胖手,看准了那碗里的面条,猛地一把抓下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这一抓,不仅抓起了一把面,还带起了一摊红汤。
阿安不管那些,把手往嘴边一塞,连汤带面地往里抿。
汤汁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,滴答滴答地全落在那件刚穿上的暗红小袍子上,把胸口那块染得油乎乎的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!”青黛看得直拍大腿,“这可是刚穿的新衣裳!这汤都渗进去了,回头还得洗!”
沈清辞倒是不急,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,淡定地说:“让他吃。周岁嘛,抓什么都行,抓面也行。”
就在这时,那扇半掩着的木门被推开了。
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冲进来,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分。
谢砚大步跨进屋,身上披着的黑大氅还带着外头的寒气,眉毛上甚至挂着点白霜。他随手把大氅解下来扔给门口的侍卫,一边搓着手一边往里走。
“外头这路越来越难走。”谢砚走到炕边,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正埋头苦吃的小团子身上,“这啥?”
“长寿面。”沈清辞没抬头,正专心给阿安擦袖口,“给阿安过周岁。”
谢砚“嗯”了一声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也不管自己身上那股子凉气,探过身子看了看。
阿安正吃得热火朝天,脸上、鼻子上、甚至眼皮上,全都沾着那红红的辣油汤。那模样看着有些狼狈,又透着股子谁也不管的豪横劲儿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嗤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抬头,“这面不合胃口?”
“不是面。”谢砚指了指阿安那张花猫脸,“他吃面的样子像我。”
沈清辞动作顿了一下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阿安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?”沈清辞问,“抓着吃?”
“我小时候吃什么都这样。”谢砚靠在墙上,伸手把阿安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弄开,“那时候没人管,图尔那老小子也不懂怎么带孩子,直接扔给我一块肉,爱怎么吃怎么吃。后来他嫌我吃相太难看,才教我用筷子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像是那种野草一样长大的日子根本不算个事。
“那还是阿安比你幸福点。”沈清辞把帕子递给青黛,顺手把阿安手上抓着的一根断面给拿下来,“至少他还有娘给擦嘴。”
阿安似乎感觉到了爹在旁边。
他停下嘴里的动作,抬起头,两只油乎乎的手在空中晃了晃。他看了一眼谢砚,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抓烂的面条。
忽然,他把那把面举起来,往谢砚那边送了送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:“阿……阿巴。”
谢砚愣了一下。
“他在叫你呢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是让你吃。”
“给我吃?”谢砚看着那把被捏得有些变形、还滴着汤的面条,眉头皱了起来,“这玩意儿能吃?”
“他给你的,你就得接。”沈清辞身子往后一仰,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,“你要是不吃,那就是嫌弃儿子的周岁礼。这兆头不好。”
谢砚盯着那把面看了半晌。
阿安的小手举得高高的,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眼神里全是那种期待,好像他递过来的是什么绝世美味。
“妈的。”谢砚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骂这面脏,还是骂自己心软。
他低下头,就着阿安的手,张嘴把那把面条一口吸了进去。
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
“行,挺香。”谢砚抹了把嘴,虽然那上面全是阿安的口水味,但他面上一脸淡定,“就是有点淡。”
“淡了?”青黛在旁边插嘴,“那我再去给您拿点盐?”
“不用,凑合吃吧。”谢砚摆摆手,又看向阿安,“儿子,还有没?再来一把。”
阿安像是听懂了,咯咯笑起来,两只手拍得桌子啪啪响,震得那碗里的汤都洒出来点。
沈清辞看着这父子俩在那儿“抢”食吃,忍不住笑了笑。
这驿站虽然简陋,窗户缝里还漏着风,那碗面也做得粗糙,但这气氛倒是真真切切的。
“行了,别逗他了。”沈清辞把阿安的手擦干净,“吃完了让他消消食。这一路颠簸,刚才那一碗面下去,也不知道积不积食。”
“积食?”谢砚看了一眼还在那儿傻乐的阿安,“他那身子骨,那是吃出来的?那是练出来的。等到了京城,我让他每天在院子里跑十圈,什么积食都好了。”
“到了京城……”沈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还有四天。
这四天的路,比之前的都要难走。进了大昭地界,那路虽然是官道,但因为年久失修,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,马车走得慢。
而且越靠近京城,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越重。
“到了京城,这日子就没这么松快了。”沈清辞拿起那个银锁,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,“这里头的人,心眼比这驿站里的耗子还多。”
“耗子多才好。”谢砚伸手把阿安抱起来,也不管那身油汤会不会蹭到自己衣服上,“耗子多了,猫才不闲着。咱们这次去,就是当那只猫的。”
他抱着阿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头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晃荡。
“今儿先给他过个简单的。”谢砚拍了拍怀里的小崽子,“等到了京城,让那帮老东西好好补上。他们欠咱们阿安的周岁礼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阿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,那碗面吃饱了,困劲也上来了。
沈清辞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。
这简单的周岁,算是过完了。
“睡吧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一下,“明儿还得赶路。”
“嗯。”谢砚转过身,把已经眯上眼的阿安往沈清辞那边递,“给他脱了,那袍子上全是油,别捂出疹子来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,开始给阿安解扣子。
扣子解开的一瞬间,那银锁从领口滑出来,撞在炕桌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