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吁——”
一声长长的马嘶响彻城门洞子,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闷响,戛然而止。
京城北门外,那条笔直的官道尽头,此时已经被人墙给堵严实了。
这回不一样。
没等到城墙根下,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两扇巨大的城门敞开着,像张开了嘴的兽头。门楼上垂下来的红绸子足有三尺宽,随风在那儿飘着,看着跟办喜事似的。
“哎哟我的娘。”青黛趴在车窗户缝上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“这红绸子挂得,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宫里头选上秀女了呢。这么大阵仗,咱们这车还能往里挤吗?”
“挤什么挤。”沈清辞坐在车厢里,正给阿安整理那件暗红的小袍子,“这是礼部给北狄王备的礼数。红绸挂城门,那是迎国宾的规矩。你当是咱们那时候,一辆破车偷偷摸摸从侧门溜进去的?”
她把阿安头上那顶带绒球的帽子正了正:“别乱动,今儿得让你爹好好露个脸。”
阿安今儿穿得精神,那把银锁挂在小袍子里头,只露出一截红绳。他也不知懂不懂,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窗外那红绸子看。
外头,谢砚勒住了缰绳。
他骑在那匹黑马上,身后是两百名同样黑甲黑马的北狄护卫,像是一把黑色的尖刀,硬生生插在这花花绿绿的大昭仪仗队前面。
对面,礼部尚书王大人穿着一身绯红的官袍,手里捧着圣旨,额头上全是细汗。他身后跟着一大票礼部的官员,还有那一排排吹吹打打的鼓乐手。
而在这一群人后面,沈清辞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沈老侯爷没穿朝服,就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大氅,手里拄着把剑,站在那儿像个钉子似的。他没往前面挤,就站在队伍最后头,那双眼睛却像是有钩子,死死盯着那辆马车的窗户。
谢砚翻身下马,动作利索得像只豹子。他把缰绳往旁边一扔,大步走到礼部尚书面前。
王尚书赶紧躬身行礼,腰弯得快要把头贴到地上去:“北狄王远道而来,陛下已在宫中设宴等候,特命下官率仪仗队出城迎接。王殿下一路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谢砚回了一礼,动作有些随意,但挑不出错处,“这路平,马跑得快。有劳王尚书在这风口站着了。”
“应当的,应当的。”王尚书把腰直起来,那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块儿了,“王殿下请。”
谢砚没急着走,他侧过身,对着那辆马车扬了扬下巴。
沈清辞知道这是在叫她。
她伸手掀开车帘,那一瞬间,风正好从城门洞里灌进来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飞了起来。
她没看王尚书,也没看那一堆弯腰行礼的官员,目光直接穿过人群,落在最后面那个穿着半旧大氅的老人身上。
两人隔着几十步远,中间隔着仪仗队,隔着红绸子,还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宫墙。
沈老侯爷动了动嘴,没出声。
沈清辞也没说话,只是拿着车帘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,对着父亲的方向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沈老侯爷那张板了一路的脸,终于松动了一下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,也极隐蔽地点了一下头,幅度小得像是怕谁看见似的。
这就够了。
“走吧。”谢砚翻身上马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“进城。”
队伍又开始动了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鸣锣开道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礼部的鼓乐手开始吹拉弹唱,那种有些尖细的唢呐声在早春的风里传得老远。北狄的黑鹰旗和大昭的龙旗并在一块儿,顺着那条铺着黄土的大道,往城门里头走。
街道两边早就站满了人。
这京城里的百姓平日里也就是听个响,这回听说北狄王亲自来朝见,还是那个当年的“质子”如今成了“王”,那好奇心能把天给捅破了。
“快看快看!那就是北狄王?”
“妈呀,那身板真够硬的,你看那马都压得下去……”
“那是咱们大昭的公主吧?就在那车里头呢!当年走得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,这回都带着孩子回来了……”
议论声嗡嗡的,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飞。
阿安扒着车窗,两只手在那抠着窗棱子。
他以前哪见过这阵仗?北狄那边的王城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集市,这京城里的楼房、那沿街叫卖的小贩、还有那花花绿绿的招牌,全都是新鲜玩意儿。
“外!”阿安忽然喊了一声,指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。
那老头正举着草靶子看热闹,冷不丁听见这一声,吓得差点把靶子扔了。
青黛在旁边乐了:“小世子,那是糖葫芦,不是‘外’。那是吃的。”
沈清辞伸手把阿安的小脸扳过来,让他看着自己。
“别乱看。”沈清辞给他理了理领口,“这地方人多眼杂,什么人都有。你现在代表的可是北狄的脸面。”
阿安眨巴眨巴眼,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没懂,但他不乱动了,就乖乖地趴在沈清辞腿上,两只眼睛还滴溜溜地转。
车队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。
这路修得确实比北狄强,平整,宽敞,两边的商铺也是一家挨着一家。
谢砚骑在马上,左看看,右看看,脸上带着笑,嘴里却低声骂了一句:“妈的,这帮大昭人就是会搞面子工程。这路修得这么光鲜,也就是给外人看的。”
旁边的苍狼听见了,低声问:“王,咱们去哪住?还去当年的质子府?”
“质子府?”谢砚嗤笑一声,“那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回去了。那院墙都漏风,冬天能把人冻死。”
他指了指前面那座隐约可见的宏大建筑群:“陛下给安排了鸿胪寺的驿馆。那是招待属国国王的地儿。咱们这次就去那儿,住最好的院子,睡最软的床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,“这叫客随主便。他给你什么,你就接什么。哪怕是一间柴房,你也得给我住出金銮殿的气势来。”
“那是。”谢砚一甩马鞭,“我今儿可是来谈生意的。这互市的协定还没签,我就得先给他上一课。”
车轮滚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进了城,那红绸子就更多了。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,看着热闹,实则扎眼。
沈清辞放下车帘,把阿安抱正了。
“阿安。”她轻声说,“看见了吗?这红绸子,这人群,这城楼。这都是你外祖父住的城。今儿进去了,咱们就是客。但咱们这客,不做受气包。”
阿安听不懂,但他似乎感觉到了母亲语气里的郑重,伸出小手,抓住了沈清辞的一根手指,紧紧攥住。
马车在鸿胪寺门口停下。
谢砚先跳下马,大步走到车前,伸手把车帘子一把掀开。
“下来。”他伸出手,“抱儿子进去。让他看看,这大昭的驿馆,有没有咱们北狄的王宫气派。”
沈清辞把阿安递给他。
谢砚一手抱着阿安,一手扶着腰间的刀,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下,仰头看着那块写着“鸿胪寺”的金字大匾。
他笑了,笑得有些邪气。
“这才像个样子。”
他迈开步子,靴子踩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步就跨进了门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