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红漆大门被两个驿卒费力推开,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音。
一股子陈年的木头味儿扑面而来,混着还没散尽的熏香味道,有点冲鼻子。
鸿胪寺驿馆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姓赵,留着两撇小胡子,此时正弓着腰,一脸谄笑地站在门边上,手里还拿着串钥匙,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王殿下,王后娘娘,这便是咱们驿馆的头等院落‘来宾阁’。”赵管事一边说着,一边往里让,“这院子三进三出,暖气地龙都烧上了,比外头暖和。陛下特意吩咐了,要让北狄的王室住得舒坦。”
谢砚没理他,把马鞭扔给旁边的苍狼,大步跨过门槛。
他先站在院子当中扫了一眼。
这地方确实大。
一进门就是个宽敞的前院,青石板铺地,两边是耳房,正中间一座五间宽的正厅,雕梁画栋的,看着挺气派。往里走还有两进院子,光看那围墙的影子,就知道比当年那个憋屈的质子府大了不是一星半点。
“这地儿真大。”青黛跟在沈清辞后头,抱着阿安的那些细软,探头探脑地看,“这一进院子就能抵咱们以前那个质子府俩了。那正厅看着都能跑马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塔娜背着弓箭站在门口没进来,她是护卫,得守外头,“这可是国宾馆。以前那些个属国的王爷来朝见,都住这儿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走进正厅。
一进去,热气就裹了上来。地龙烧得挺旺,连地砖都是温热的。
屋里头摆设都是新的,红木桌椅、官窑的瓷瓶,墙上还挂着几副看起来挺像样的山水画。
阿安在沈清辞怀里动了动,似乎是被这突然的热气熏着了,有点不适应地皱了皱眉,把脸往沈清辞怀里蹭。
“别蹭。”沈清辞拍了他一下,“这地儿以后就是咱们的窝了,先适应适应。”
她走到窗户边,往外看。
这院子虽然大,窗户也朝南,采光极好,但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。
外头的院子光秃秃的,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,连根草都没有,更别提树了。
谢砚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把红木太师椅的扶手,又看了看墙上的画,最后走到窗户边,对着外头那个空旷的院子吐了口气。
“怎么?”沈清辞看他一眼,“不满意?这可是皇帝给安排的最好的地方了。”
谢砚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摇了摇头。
“比质子府大。”他说,“但不如质子府暖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这话说得有点怪。这地龙烧得人都想脱袄子,那质子府以前冬天可是连炭火都得算计着烧的。
“暖不暖和,那是炭火的事儿。”沈清辞抱着阿安走到桌边坐下,“你觉得冷,那是心里冷。”
“不是心里冷。”谢砚指了指外头那光秃秃的院子,“是因为质子府后院那棵海棠树是你我一勺一瓢种大的。这里没有树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阿安的虎头帽上停了一下。
那棵海棠树。
当年在质子府的时候,后院也是一片荒地。谢砚不知从哪弄来一棵快枯死的海棠树苗,非得种在那。两人那时候没别的消遣,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给那树浇水。沈清辞洗菜的水,谢砚练完功洗甲胄的水,全往那树根底下倒。
后来那树真活了,开花的时候红艳艳的,像团火。
“那树还在?”沈清辞问,“这么多年了,没人砍了当柴烧?”
“还在。”谢砚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她,“太后让人把门匾换了,改成‘北狄王旧邸’,说是留着给朝里那些人看看,大昭待客之道有多厚道。那树既然长在那,也就没人动。”
“倒是挺会做人情。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。
“等明天安定下来。”谢砚走过来,伸手捏了捏阿安那露在外面的小耳朵,“咱们带这小子去那棵树下面坐一坐。让他看看,他爹当年是在什么样的破地方熬出头的。”
阿安正犯困呢,被他这一捏,不满地哼唧了一声,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。
这一路十二天,哪怕是坐车,对于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来说也是遭罪。
“行了,别给他立彩头了。”沈清辞把阿安往上托了托,“他困了。今晚先歇下,明天再去怀旧。”
赵管事这会儿才敢凑进来,站在门口弯着腰:“王殿下,王后娘娘,这热水都备好了,您看是不是先伺候小世子洗个澡?”
“洗个屁。”谢砚摆了摆手,“先把那最里面的软榻铺好,把这小子扔进去睡觉。这一路光听他在车上哼哼了,吵得我脑仁疼。”
“是是是,小的这就去办。”赵管事赶紧转身去招呼驿卒。
沈清辞站起身,往里间走:“你也别嫌吵了。这一路要不是他在车里闹腾,这十二天得多难熬。”
“那是。”谢砚跟在后面,“有个肉团子在手里捏着,确实解压。”
进了里间,果然地龙烧得更旺。
沈清辞把阿安放在那张铺了厚厚三层锦缎的软榻上。
阿安一沾枕头,立马就不哼唧了,两只手还下意识地抓着沈清辞的袖子不放。
沈清辞把袖子一点点扯出来,把旁边的小被子给他盖上。
“睡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京城的风虽然软,但也不全是好的。等你睡醒了,这好戏才刚开场呢。”
谢砚站在门口,看着那小崽子睡得没心没肺的样子,哼笑了一声。
“睡吧。”他把门帘放下来,“让他睡够了。明天带他去看看那棵树,告诉他,这京城的根在哪儿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,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有力。
“苍狼。”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,“去把那两坛子带来的烈酒搬进来。今晚这地龙烧得有点燥,得喝两口压压。”
“得嘞!王!”苍狼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。
沈清辞坐在床边,听着外头的动静,看着阿安那张熟睡的小脸。
窗外,驿馆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,把那道影子拉得更长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