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风有点硬,刮在脸上生疼。
这地方沈清辞熟,闭着眼都能摸进去。从鸿胪寺那条街拐个弯,再过两个卖早点的摊子,就是当年那座憋屈了谢砚好几年的质子府。
现在叫“北狄王旧邸”了。
青黛跟在后头,手里挎着个篮子,那是预备着装点土或者摘片叶子什么的。她紧了紧身上的棉斗篷,小声嘀咕:“这京城的风跟北狄就是不一样,北狄那风是干刮,这风是往骨头缝里钻。”
“行了,别抱怨了。”沈清辞把裹着阿安的小锦被往上提了提,“到了。”
那扇黑漆大门就在跟前。
门匾果然换了。
原来那块饱经风霜、字迹都快掉没了的“质子府”牌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红漆描金牌匾,上书“北狄王旧邸”五个大字。
字写得端正丰满,那是太后的笔意。
“呵。”青黛看了一眼,撇了撇嘴,“这字写得倒是气派。以前咱们住这儿的时候,连个修门的木头都没有,现在成了‘旧邸’了,倒是挺会贴金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走上台阶。
门没锁,虚掩着。
她伸手推了一下,“吱呀”一声,那扇沉重的木门便开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声鸟叫都没有。
正对着大门的影壁还是那个老样子,上面那几块修补过的痕迹还在,看着有点扎眼。
“谁啊?”
从倒座房里钻出来个老仆人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,手里还拿着个扫帚。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来人,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被烫着了似的,手里的扫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王……王后?”老仆人哆嗦了一下,腿脚不太利索地就要跪下去,“老奴眼拙,老奴不知您驾到……”
“起来吧。”沈清辞没让他跪,一步跨过门槛,“我不找你,我就是回来看看树。”
“树?”老仆人愣了一下,赶紧爬起来跟在后面,“哦,哦,那海棠树……太后娘娘吩咐了,那是王爷的心血,让我们好生照料。老奴天天浇水,没敢让它旱着。”
沈清辞脚步没停,径直穿过了前院,往后院走。
这院子还是那个格局。
廊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几块,窗户棂子也是旧模样。只是地上干净得很,连根杂草都没有,显然是有人天天打扫。
一进后院,那棵树就撞进眼里了。
它还在。
而且比两年前离京的时候高了一截,树干粗了一圈,那粗糙的树皮在早春的寒风里显出股子韧劲。最高的那几根枝丫已经伸到了屋檐底下,像是要往那屋里探个头看看。
树根底下的土是湿润的,显然早上刚浇过水。
沈清辞站在树下,仰头看了看。
那枝头还没开花,只有几个极小的嫩芽冒出来,绿得发黑。
“这树长快了。”沈清辞伸手摸了摸树干,手心传来那种粗糙又实在的触感,“在北狄要是种,未必能长得这么顺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青黛凑过来,伸手也摸了一把,“这地儿土肥。而且我看这树,比当年王爷种的时候壮实多了。那时候那根细得跟豆芽菜似的,风一吹就要断,现在这根,怕是连绳子都勒不断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怀里的阿安。
阿安刚才被风吹得有点缩脖子,这会儿到了院子里,没风了,他就开始不安分地扭动。
“看。”沈清辞把他往上举了举,让他的视线和那根最低的枝丫平行,“这就是你爹和娘种的第一棵树。”
阿安眨巴着眼睛,盯着那根灰扑扑的树枝看。
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,费劲地往前探。
够不着。
沈清辞把他再往上托了一把。
这次阿安的手指擦到了那根枝丫上的一片嫩叶。
他一把抓住了,攥在手心里,又松开。
那叶面上留下了一小块湿漉漉的印子,那是阿安手上的汗。
“这树命硬。”沈清辞看着那片叶子,“跟你爹一样。在哪都能活,还能活得比谁都好。”
阿安似乎对这棵树没啥大兴趣,抓了两下叶子就觉得没劲了,扭过头去看旁边的台阶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地喊着。
沈清辞没再让他抓。
她就站在那树下,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以前在北狄的时候,她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这院子。梦见这树死了,梦见这院子塌了,梦见谢砚那几年受的委屈都化成灰了。
现在看,那都是虚妄。
树没死,院子也没塌,人也没变。
“行了。”沈清辞把阿安重新裹好,“看完了,咱们走。”
青黛有些诧异:“小姐,不再多看会儿?这好歹是您以前住过的地方……”
“看一眼就够了。”沈清辞转身往外走,步子迈得稳当,“多看也没啥意思。这地儿是过去,咱们现在得往前走。明天那接风宴才是正事。”
老仆人一直候在门口,见沈清辞出来,赶紧弯腰行礼:“王后这就走了?不再坐会儿?老奴去给王后沏茶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,“你把这树看好就行。要是明年我再来,这树少了一片叶子,我唯你是问。”
“老奴不敢!老奴绝不敢!”老仆人把头磕得邦邦响。
沈清辞没再回头,抱着阿安大步走出了巷子。
外头的风还是有些硬,吹得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。
阿安趴在沈清辞肩头,打了个哈欠。
“困了?”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背,“回去睡个回笼觉。醒了咱们就要见那些不想见的人了。”
青黛跟在后面,把篮子里的那块刚才随手捡的土坷垃又扔了出去,拍拍手:“得嘞。那明儿这接风宴,咱们穿哪件衣裳?那件北狄的朝服是不是太扎眼了?”
“就穿那件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从前头传来,“不扎眼怎么让他们知道咱们是谁?”
巷子口,卖早点的摊贩正吆喝着。
沈清辞的身影混进那早晨的人烟里,一拐弯,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