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铿——”
编钟敲了一声,余音在偏殿的大梁上绕了一圈才散。
这偏殿烧着地龙,暖和得让人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。正对着门口的位置,皇帝端坐在铺着黄缎子的御案后,手里正把玩着一只白玉杯,眼神却落在刚跨进殿门的那几人身上。
沈清辞走在谢砚身侧,怀里抱着阿安。
她今儿穿了身暗红色的长袍,那是北狄王后的制式,袖口收得很紧,腰间束着一条银链子,坠着几颗亮闪闪的宝石。这颜色在北狄是大吉,在大昭却是有些扎眼。可她偏就穿着这身,大大方方地走进来,连步子都没变一下。
阿安被裹在北狄的小红袍里,脖子上挂着那把大昭的银锁。红袍银锁,在这金碧辉煌的偏殿里,显出股子说不上来的混搭劲儿。
“臣等(妾身)参见陛下。”谢砚和沈清辞齐齐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皇帝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,听着温和,实则没什么热度,“北狄王一路辛苦。坐。”
谢砚也不客气,拉着沈清辞在左侧的首席坐下。
右边的首席空着,那是给亲王留的,没来。再往下,便是沈老侯爷和几位朝中重臣。
沈清辞刚坐下,就对上了对面投来的目光。
荣阳郡主今儿没穿郡主的正装,反倒穿了身粉色的常服,坐在一群命妇堆里,显得有点扎眼。见沈清辞看来,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头极隐蔽地冲这边勾了一下,脸上却还是端着那副大家闺秀的笑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清辞心里动了一下,面上却没显出来。
“这就是外孙?”
上头忽然来了一句。
沈清辞立马起身,把怀里的阿安往上托了托,让皇帝能看清楚。
阿安今儿还算给面子,没哭也没闹,就是那双眼睛四处乱转,盯着殿顶那盏巨大的宫灯看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阿安脸上,从头看到脚,最后在那把银锁上停了一瞬,才收回目光。
“这孩子眉眼像他母亲。”皇帝淡淡地说了一句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沈家的人,底子好。”
这就完了。
没说像北狄王,也没说像皇家外孙,就只说像沈家。
沈清辞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是皇帝在划线呢——这是沈家的种,至于谢砚那个北狄王,那是后来加上去的翁婿关系。
“谢陛下夸奖。”沈清辞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句,重新坐下。
“阿安满周岁了?”
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。太后坐在皇帝旁边的凤座上,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凤袍,脸上带着慈祥的笑,看着挺和蔼。
沈清辞侧过身:“回太后,刚满周岁。在路上的驿站里过的。”
“哎哟,那可是委屈了。”太后摇了摇头,示意身边的嬷嬷倒茶,“走路稳不稳?这时候的孩子最是可爱,也是最容易摔着的时候。”
“刚会走几步。”沈清辞答道,“还不太稳。在北狄习惯了在地上爬,到了这地砖上,倒是不敢让他乱爬,怕磕着牙。”
“那是那是。”太后点了点头,“北狄那地方冷,地上也硬。回了京城,多让他踩踩这软和的地毯。”
正说着,那边桌上的谢砚已经跟几个大臣喝上劲了。
“王殿下这大昭话,说得可是比当年溜多了。”户部尚书举着杯子,脸上带着笑,“刚听闻北狄要开互市,本官还以为得找个通译,没想到今儿是多余了。”
谢砚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,亮了亮杯底:“那是自然。毕竟在大昭住了几年,这舌头还没僵。尚书大人,互市那协定,我可是带来了。改个日子,咱们还得细谈。”
“那是那是。”户部尚书眼神闪烁了一下,“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,这事儿还得陛下圣裁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儿。”谢砚把酒杯往桌上一磕,“我只管把牛羊赶过去,能不能换回茶叶和盐巴,那就是各位大人的本事了。”
他说得直白,半点没给面子。
皇帝在上头听着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了。
“北狄王爽快。”皇帝笑了笑,“既是接风宴,今儿就不谈公事。来,朕敬北狄王一杯。”
这杯子一举,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。
谢砚站起身,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,双手举杯:“谢陛下。”
两杯相碰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酒过三巡,殿里的气氛稍微松泛了点。
沈清辞一直留意着阿安,这小子被殿里的暖气熏得有点犯困,脑袋一点一点的,小手还死死抓着那把银锁。
“困了?”沈清辞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外……”阿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,一个太监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,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暖炉,还是鎏金的。
“王后娘娘。”太监弯着腰,“太后娘娘吩咐了,这暖炉里烧的是银丝炭,没什么烟味。夜里带着孩子回去,给孩子焐着,别冻着腿脚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太后。
太后正跟旁边的一个命妇说话,似乎没往这边看。
“谢太后赏。”沈清辞让青黛接过来。
这赏赐给得有点怪。
说是给孩子焐,但这鎏金的炉子,看着就不像是给孩子用的,倒像是给那些个大家闺秀暖手的。太后这是在提醒她,到了京城,得守大昭的规矩,别像个北狄蛮子似的。
宴席散的时候,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。
宫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得那条长廊像条发光的舌头。
谢砚走在沈清辞旁边,步子有点晃,但人清醒得很。
“喝多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这点酒?”谢砚嗤笑一声,“也就漱个口。那户部尚书是个滑头,一杯酒分三口喝,我看着都累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熟的阿安,又看了看青黛手里捧着的那个鎏金暖炉。
“这炉子?”谢砚瞥了一眼。
“太后赏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说是给孩子焐着。”
“焐个屁。”谢砚骂了一句,“这东西烫手。回去扔角落里,别把这小子的手烫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走出宫门,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里。
沈老侯爷正站在宫门外的马车边上等着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火在风里忽明忽暗的。
见沈清辞出来,沈侯爷没上前,只是隔着人群,对着那辆北狄的马车抬了抬手,示意她上车。
沈清辞也抬手,做了一个极小的“请安”姿势。
“走吧。”谢砚把沈清辞扶上车,“明儿去你娘家,让你爹看看这小子。这今儿在宫里,连个正儿八经的笑脸都没见着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清辞坐进车里,把阿安放在软榻上,“这是大昭的皇宫,不是咱们的北狄王庭。笑脸这东西,在这儿最不值钱。”
车轮子滚动起来,压过宫门口那块平整的石板。
青黛在车辕上喊了一声:“起驾——”
那声音拖得长长的,跟北狄的调子似的,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响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