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吁——”
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稳,车辕上的挽手还带着北狄特有的狼头纹饰,看着有些凶悍,跟这京城到处都是的红灯笼、绿柳树有点格格不入。
青黛先跳下来,把脚凳摆好,嘴里还念叨着:“哎哟,这一路走得我腰都快断了。还是咱们北狄的马车宽敞,这京城租来的车就是局促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从车里钻出来。
沈府的大门早就开了。
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,里面的石狮子还是那个老样子,连脖子上的红绸都还是去年过年系上去的,有点褪色了。
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小姐!”门房的老李头正往外探头,一看是沈清辞,眼圈立马红了,差点没跪下,“您回来了!侯爷都在院里转了八百圈了,刚才还问我是不是听错车轮子声了。”
“李叔,腿脚还好着呢?”沈清辞笑了笑,抱着阿安往里走,“我也想这一口家里的饭了。”
“好着呢!好着呢!”老李头连连点头,盯着沈清辞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看了一眼,想伸手摸又不敢,“这……这就是小少爷?”
“这是阿安。”沈清辞把裹着阿安的小锦被掀开一角,“叫李叔。”
阿安正被风吹得眯眼,听见声音,把脸从沈清辞怀里探出来,黑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,也不叫人,就把头又缩回去了。
“嘿,这孩子认生。”老李头也不恼,反而乐得见牙不见眼,“像!跟侯爷年轻时候那臭脾气一模一样!”
沈清辞没接话,抱着阿安跨过门槛。
进了二门,正院的那个身影就撞进眼里了。
沈老侯爷没穿那身厚重的侯府朝服,就穿了件藏青色的常服,腰上也没系玉带,就挂了个简单的香囊。他正背着手站在正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,脚底下的土都被他踩实了。
听见脚步声,沈老侯爷猛地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清辞脸上,像是想确认什么,停了一瞬,才慢慢移到她怀里的阿安身上。
阿安现在穿得像个红粽子,脖子上挂着那把银锁,正趴在沈清辞肩膀上啃自己的拳头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叫了一声。
沈老侯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,像是有话要说,最后憋出一句:“回来了?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沈清辞走过去,“谢砚在驿馆还要跟户部那帮人扯皮,我就先带阿安回来看看。”
“那个……那个北狄王……”沈老侯爷指了指外面,“没欺负你吧?”
“他敢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他现在连阿安的尿布都敢换,哪里敢欺负我。”
沈老侯爷愣了一下,显然对“北狄王换尿布”这个概念有点消化不良。他摇了摇头,把视线重新投到阿安身上。
这孩子,是他看着长大的希望。
“下来。”沈老侯爷忽然说。
沈清辞一愣:“什么?”
“让孩子下来。”沈老侯爷指了指地上平整的青石板,“走两步。我看看这北狄的小狼崽子,腿脚是不是真的硬。”
沈清辞没动:“爹,他才刚周岁没几天。路上也没怎么练,怕摔。”
“摔了不还有地接着吗?”沈老侯爷哼了一声,那种硬邦邦的劲儿又上来了,“咱们沈家的种,还没学会走就想跑?来,放下来。”
沈清辞拗不过他,只好把阿安放到地上。
她蹲下身,扶着阿安的腋下,让他两只脚踩实了地。
“站好了。”沈清辞低声说,“别给咱们丢人。”
阿安这会儿正觉得新鲜,两只脚在地上踩了踩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。
沈清辞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老侯爷见状,也往前走了两步,然后猛地蹲下身子。
这动作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侯爷来说,有点猛。
他对着阿安张开了双臂,那是习武之人的手,虎口上全是老茧,掌心宽厚,像是能托起一座山。
“来。”沈老侯爷声音有点抖,“走两步试试。”
阿安站在原地,歪着脑袋看着前面这个老头。
他似乎在判断这个老头是不是好人。
沈清辞在后面没说话,只是把手背在身后,忍住没去扶。
阿安看了一会儿,忽然咧开嘴笑了,露出上面那四颗还没长齐的小白牙。
他松开了抓着沈清辞裙摆的手。
第一步。
那只穿着虎头鞋的小脚迈了出去,稳稳地踩在地上。
第二步。
身体晃了一下,像是喝醉了酒,但他那只小胳膊一挥,硬是把重心给找回来了。
第三步。
这步最猛,他像是看准了目标,直接把身子往前一扑,朝着沈老侯爷那个宽厚的怀抱撞过去。
“扑通。”
这一声不是摔倒的声音,是撞进怀里的声音。
沈老侯爷接住了他。
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阿安的小屁股和后背。
阿安的小脸撞在沈老侯爷的肩膀上,闷闷地“哼”了一声,但没有哭。他似乎还挺喜欢这种撞击的感觉,两只手一伸,攥住了沈老侯爷衣领上的盘扣。
沈老侯爷没立刻站起来。
他就这么蹲着,把阿安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这孩子的身上有股奶香味,还有点淡淡的北狄风沙味,混在一起,却让他觉得比这满园子的花香都好闻。
“你走得不错。”沈老侯爷低头,用那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了蹭阿安的小脸,“有点劲儿。”
阿安被他蹭得有点痒,扭了扭身子,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:“外……”
“哎。”沈老侯爷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,“外祖在这呢。”
沈清辞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老一小蹲在青石板上。
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,在他们脚边打了个转。
“行了。”沈老侯爷抱着阿安站起来,动作利索得像个四五十岁的壮年人,“进屋。屋里暖和。我让厨房把那几只风干兔子给炖了,你最爱吃那口。”
他抱着阿安往正屋走,步子迈得大,阿安被他抱得高高的,兴奋地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摆设。
沈清辞跟在后面。
“塔娜。”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直跟在后面的塔娜把手里提着的两个大箱子笼拎起来,大步跟了上去:“王后放心,这都在眼里呢。”
进了屋,一股子暖气裹上来。
正厅的桌子上,摆着好几个大盘子,全是沈清辞以前爱吃的。
沈老侯爷把阿安放在炕上,那炕烧得热乎。他随手抄起旁边的一个布老虎,在阿安面前晃了晃:“这还是我闲着没事缝的,针脚丑了点,别嫌弃。”
阿安哪懂什么针脚,抓过那布老虎就往嘴里塞。
“那个不能吃。”沈老侯爷把布老虎的一头从阿安嘴里拔出来,“那是给你玩的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:“爹,这针脚不错。比我在北狄见的那些强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老侯爷哼了一声,“你爹我当年也是补过战甲的人。”
他说着,又转头看向阿安:“这小子,眉眼像你。但他这股子愣劲儿,确实有点像谢砚那小子。”
“您这就夸完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夸什么夸?”沈老侯爷嘴硬道,“也就是看着还算顺眼。”
正说着,阿安忽然把布老虎一扔,手脚并用爬到沈老侯爷腿边,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,努力想站起来。
沈老侯爷低头看着他。
阿安仰着头,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
沈清辞看懂了。
“他是想让你抱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小子精着呢。知道谁对他好。”
沈老侯爷愣了一下,随即那张板了一路的脸终于绷不住了,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纹。
他伸手把阿安拎起来,放在膝盖上颠了颠:“行,以后这膝盖就是你的座儿。想坐多久坐多久。”
阿安被他颠得咯咯笑,那笑声脆生生的,在屋里回荡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把身子靠在椅背上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是温的,是大昭这边的老茶,没北狄那种加奶加盐的味儿,清苦回甘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忽然说。
“嗯?”沈老侯爷正忙着给阿安理顺那虎头帽上的带子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沈清辞说,“比宫里那几盏酒好喝。”
沈老侯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老侯爷把阿安的帽子正了正,“这家里的事儿,什么时候都轮不到别人插手。只要我还在,这壶茶就给你留着。”
阿安在沈老侯爷膝盖上打了个哈欠,把小脸埋进那藏青色的衣料里,蹭了蹭。
沈老侯爷怕惊着他,僵着身子没敢动,只敢用眼神冲沈清辞示意。
沈清辞放下茶杯,走过去把阿安接过来。
“让他睡会儿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孩子认床,也认人。”
沈老侯爷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沈清辞把阿安抱进里间,才慢慢松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膝盖。
“妈的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里却带着笑,“这小东西,还挺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