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沙——”
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清晨显得特别脆生。
沈老侯爷手里握着那把秃了毛的扫帚,正把院角那几片昨晚落下来的枯叶往一堆赶。他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扫得实诚,那是练武之人的手底下有准头。
沈清辞披着件厚斗篷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盏热茶,看着这一幕。
这三天来,这老头子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件事,就是早起扫院子,然后把那只刚满周岁的“北狄小狼崽子”放出来遛遛。
“醒了?”沈老侯爷听见动静,也没回头,只把扫帚往墙角一立,“既然醒了,就把那小子抱出来。今儿太阳好,让他晒晒骨头。”
“爹,他才周岁,哪来的骨头可晒。”沈清辞抿了口茶,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,“青黛,给阿安穿好鞋子,抱出来。”
“得嘞!这就来!”青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股子清晨特有的散漫劲儿,“小祖宗,别踢了,这虎头鞋可是今儿要穿的新款。”
不一会儿,青黛抱着阿安出来了。
阿安今儿穿了身鸦青色的小棉袍,那虎头鞋做得精致,两个眼睛是用黑珠子镶的,随着他的动作晃荡。
沈老侯爷一见这孩子,腰板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些。他几步跨过来,伸手就把阿安接过去,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接一把递过来的刀。
“今儿咱们走几步?”沈老侯爷把阿安放在地上,扶着他的胳膊腋下,“昨天走了四步,今儿咱们争取走到那棵海棠树底下。”
沈清辞看着父亲那架势。
这哪是带孩子,这分明是在练兵。
第一天,阿安走了三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沈老侯爷没扶,就在前面蹲着等,硬是等阿安自己爬起来。
第二天,走了四步,有点晃,但没倒。
今儿是第三天。
沈老侯爷松开了手,退后了两步,张开双臂:“来。”
阿安站在原地,眨巴了一下眼睛,似乎在评估距离。
他看了看沈老侯爷,又回头看了看站在廊下的沈清辞。
“看什么看?往前看。”沈老侯爷喝了一声,“那是后方,哪有当兵的老往后看的。”
阿安被他这一喝,似乎被激起了斗志,两只小手握成拳头,迈出了第一步。
“一。”沈老侯爷数着。
第二步,有点飘,脚底下那虎头鞋在石板上蹭了一下。
“稳住。”沈老侯爷眼神死死盯着那两只小脚。
第三步、第四步……阿安越走越顺,那小身板虽然还有些晃,但明显比前两天稳当多了。
第五步、第六步。
到了第七步,阿安正好走到院子东角那棵老槐树旁边,离沈老侯爷就剩半个身位。
他没扑进沈老侯爷怀里,而是忽然停住了。
沈清辞看着阿安停在那,有些奇怪:“怎么了?”
阿安没理娘亲的问话。他站在那,两条小短腿微微弯曲,忽然“噗通”一下蹲了下去。
“哎?”沈老侯爷一愣,以为他要摔,刚要伸手去扶。
阿安的一只小手已经按在地上,捡起了一片昨晚被风吹下来的枯叶。
那叶子有点卷边,黄中透着点绿。
阿安抓着那片叶子,费力地重新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前挪了一步,把叶子递到了沈老侯爷手里。
“给俺的?”沈老侯爷看着手里那片枯叶,愣住了,“这玩意儿……”
“外。”阿安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走下台阶,慢慢踱步过来:“他这是给你捡呢。在北狄,好东西得给领头的人。”
沈老侯爷捏着那片叶子,指腹蹭了蹭那粗糙的叶脉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沈老侯爷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口里,“这礼我收了。”
阿安见他收了,似乎很高兴,又蹲了下去。
这一回,他在那老槐树根底下扒拉了两下,又捡起一片稍微大点的叶子。他没给沈老侯爷,而是转过身,迈着那还不算太稳的步子,摇摇晃晃地朝沈清辞走过来。
“给。”阿安把那片叶子举得高高的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片叶子。
那是片海棠叶,大概是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的。
“给我的?”沈清辞蹲下身。
阿安用力点了点头,把叶子塞进沈清辞手里,那掌心里还有点温热的汗湿气。
“妈的,这小子。”沈老侯爷在后面骂了一句,语气里却压不住的笑意,“还知道疼娘。这点倒是不傻。”
沈清辞握着那片叶子,站起身,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。
这几天,她发现沈老侯爷走路的时候,腰板比去年直了不少。以前他走路总是微微佝偻着,像是背负着整个沈府的颓势,随时都要倒下似的。现在,他虽然还是那个威严的老侯爷,但那股子精气神儿,像是被这一老一小的日常给重新撑起来了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沈老侯爷正把袖子里的那片叶子往外掏,想看看是不是拿反了,听见叫声,抬头:“咋?”
“叶子收好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可是阿安第一次送礼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老侯爷把叶子重新塞回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,“谁敢扔,我剁了他的手。”
他说完,一把抄起地上的阿安,举高了一圈:“今儿走了七步,不错。明儿咱们走到门口去。”
阿安被他举得咯咯笑,两只手抓着沈老侯爷的衣领不放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手里捏着那片海棠叶。
风吹过院子,那老槐树的枝丫晃了晃,又掉下来几片枯叶。
“行了。”沈老侯爷把阿安放下来,牵着一只小手往屋里走,“青黛!把那碗蛋羹端出来!刚走完路,得补补。”
“来啦侯爷!”青黛端着个白瓷碗跑出来,“这蛋羹刚蒸好的,嫩得跟豆腐似的。”
沈清辞跟在后面,看着父亲牵着阿安的那只大手上,暴起的青筋都平复了不少。
这沈府的日子,大概是要换个过法了。
她把那片海棠叶顺手插进窗台上的花瓶里,那花瓶本是空的,这会儿插上这片叶子,倒显出几分生机来。
“外!”屋里传来阿安的一声大喊,紧接着是勺子磕在碗边的脆响。
沈清辞笑了笑,转身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