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茶盖刮在茶杯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,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谢砚坐在交椅上,手里端着那杯已经没热气的茶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他对面,礼部侍郎赵大人正拿着手帕擦脑门上的汗,那汗擦了一轮又一轮,好像这鸿胪寺的暖气开得比御书房还足似的。
“王殿下。”赵侍郎终于撑不住了,干咳了一声,“这三处口岸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太多了。祖制上没这个规矩。若是开了三处,那北狄的商队岂不是能长驱直入?这防务上,不好跟陛下交代啊。”
“不好交代?”谢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“那你们就好跟北狄交代了?我带了几万头牛羊过来,要是换不回茶叶和盐巴,你让我把你那桌子拆了当柴火烧?”
赵侍郎嘴角抽了抽: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“我没说笑。”谢砚身子往前倾了倾,那股子痞气混着压迫感直逼过去,“一处也不行?那你刚才说只肯开一处,是在消遣我?”
“这……”赵侍郎被他的气势一压,整个人缩了缩,“下官也是照着章程办事。这边境安宁乃是大事,若是口岸太多,流民混杂,恐生事端。”
议事厅里陷入了僵局。
从早上坐到现在,日头都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。北狄的书记官在一旁埋头记录,笔尖沙沙响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谢砚盯着赵侍郎那张脸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里带着点凉薄。
“赵大人。”谢砚换了只手撑着下巴,“咱不谈章程,谈谈人情。”
“人情?”赵侍郎一愣。
“北狄王后沈氏,乃是大昭镇北侯之女,对吧?”谢砚慢条斯理地说。
“这……自然。”赵侍郎点头,“王后娘娘贤良淑德,乃是两国之福。”
“既然是两国之福,那就是姻亲之邦。”谢砚手指点了点桌面,“我那夫人,自小在京城长大,吃的是大昭的米,喝的是大昭的水。如今嫁到北狄,那是为了两国的情分。怎么,大昭连给自己闺女留条方便的路都不肯?”
赵侍郎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谢砚接着说,语气不重,但字字诛心:“若是只开一处,那是把北狄当外人防着。若是开了三处,那就是把北狄当亲戚走着。赵大人,你是想让陛下背着个‘刻薄外嫁女’的名声,还是想让他落个‘宽仁’的美名?这账,不用我教你怎么算吧?”
赵侍郎手里的手帕彻底停了。
他看着谢砚,像是在看一个魔鬼。这人明明是个北狄蛮子,怎么把这大昭的人情世故吃得这么透?这哪里是谈生意,分明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人就范。
“这……”赵侍郎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决心,“殿下所言,虽有几分道理,但这国事……”
“两处。”
谢砚忽然打断他,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我不为难你。三处变两处。第三处,等秋天陛下巡边之后再议。我也给陛下留个面子,这章程,咱们慢慢走。”
赵侍郎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喜。
只要不是三处,这就有的救。两处,哪怕回去挨顿骂,也比三处强。
“殿下……此话当真?”赵侍郎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我说话从来不吞回去。”谢砚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“就两处。一处靠北狄王城,一处靠大昭边境镇。这协议,今儿就得签。晚上我还要回去抱儿子,没空陪你们磨牙。”
赵侍郎赶紧从桌案后转出来,躬身行礼:“是是是,下官这就去草拟文书。两处口岸,共同管理,税率……税率按旧例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谢砚大步往外走,路过门口时,回头扫了一眼,“多谢赵大人成全。回头我让我夫人回府,少不得要在陛下和太后面前替赵大人美言几句,说赵大人也是促成这门亲事的功臣。”
赵侍郎老脸一红,只能赔笑:“殿下言重,言重。”
出了鸿胪寺议事厅,外头的风虽然硬,但比里头那股子陈旧墨水味好闻多了。
谢砚走到驿馆后院的时候,正好看见沈清辞坐在廊下。
她手里端着个白瓷碗,正一勺一勺地喂阿安吃米糊。阿安这会儿老实多了,坐在一张特制的小椅子上,张着嘴等着投喂,两只脚还在半空里晃荡。
“张嘴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啊——”阿安听话地张大嘴。
一勺米糊喂进去,阿安吧唧吧唧嘴,咽了下去。
谢砚走过去,也不坐,就在沈清辞旁边蹲下,伸手捏了捏阿安那满是肉的脸颊:“谈完了。”
沈清辞手腕没停,又舀了一勺米糊吹了吹:“谈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谢砚把腿伸直,靠在廊柱上,“两处。第三处他们说要等秋天再议。这帮老狐狸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
沈清辞把米糊喂进阿安嘴里,才转过头看了谢砚一眼:“你怎么谈下来的?礼部那帮人,平日里连多开个城门都要翻半天皇历。”
“那能怎么办?”谢砚从桌上随手抓了个干果扔进嘴里,“还不是得借你的光。”
“我的光?”沈清辞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姻亲之邦。”谢砚嚼着干果,含糊不清地说,“我把你搬出来了。北狄王后乃大昭侯府之女,若是不开互市,那就是连自家闺女都不认。这话一出,那姓赵的汗都快把袍子湿透了。”
沈清辞把碗放下,拿帕子给阿安擦了擦嘴:“你倒是会用身份。”
“不用白不用。”谢砚看着她,“这叫借力打力。你是大昭的公主,又是北狄的王后,这身份在手里攥着,不用来换点实惠,岂不是亏了?”
阿安吃完了,开始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扭动,伸手去抓沈清辞袖子上的流苏。
沈清辞把他从小椅子里抱出来,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站好。
“既然用了我的身份。”沈清辞看着阿安摇摇晃晃地扶着墙根走,“那你得请我吃饭。”
谢砚乐了:“请什么?你想吃那全聚德的鸭子?还是东来顺的涮肉?”
“那些太腻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我要去个特别的地方。”
“哪?”
“旧邸。”沈清辞指了指外头,“明天去那棵海棠树下面吃。你刚才不是说,那树还在吗?就在树底下摆张桌子,我要吃你亲手烤的肉。”
谢砚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,那是真笑,眉眼都舒展开了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只要你不嫌那地儿破,别说烤肉,就是把那树砍了给你烧火都行。”
“那树可不能砍。”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“那是阿安的根。”
阿安听见了自己的名字,回头“咿呀”了一声,然后松开扶着墙的手,朝着谢砚迈了一步。
“外!”他指着谢砚喊。
谢砚眼疾手快,一把抄起扑过来的阿安,举高了一圈:“行,小东西,知道我是你爹。明天带你去树下认认门。”
他抱着阿安转身往屋里走:“青黛!去把那带回来的调料找出来!明儿给王妃露一手北狄的烤肉手艺!”
“得嘞!王爷!”青黛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,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动静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,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。
日头正好偏西,照在海棠树的枝丫上,把那影子拉得老长,盖住了青石板的一半。
她拿起桌上的空碗,指尖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两处互市。
这步棋,算是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