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启奏陛下!”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,这一嗓子喊出来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跟着抖了抖。
户部侍郎刚把关于互市的折子念完,还没来得及退回去,就见那御史台出来个穿绿袍的官儿,手里捧着笏板,跪在地上声如洪钟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眼皮都没抬,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,语气淡淡的:“刘御史有何要奏?”
那刘御史把头磕在地上,大声道:“臣以为,北狄王谢砚既已归顺大昭礼制,且两国互市已开,此乃盛世之兆。然有一事,不可不察。北狄世子谢安,生于大昭京城,其母沈氏乃我朝镇北侯之女。此子血脉两属,既为北狄之后,亦为大昭之甥。臣斗胆进言,是否应受大昭策封世子之号,以彰两国共子之谊,显陛下怀柔之意?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群臣就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策封?”有人低声嘀咕,“那可是北狄的种,封了咱们的世子,这以后算哪头的?”
“嘘,慎言。那也是侯府的外孙。”
皇帝手上的佛珠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目光在底下那群乌压压的脑袋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一言不发的沈老侯爷身上。
沈老侯爷站在武将之首,背挺得笔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那双手却微微攥紧了袖口。
“策封……”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一声,“刘御史倒是好心肠。”
刘御史伏在地上:“臣一片赤诚,只为江山社稷。”
“既是好意,那朕自然要考量。”皇帝把佛珠往桌上一扔,“但这事儿,朕一个人说了不算。北狄王还在京城住着呢,人家才是阿安的亲爹。朕若是擅自策封,岂不是显得咱们大昭越俎代庖?”
这话一出,底下那些原本还在嘀咕的大臣瞬间噤声。
皇帝站起身,摆了摆袖子:“传朕旨意,此事先问北狄王的意思。他若认,朕便给这个面子;他若不认,那便作罢。退朝。”
“恭送陛下——”
出了宫门,沈老侯爷就被刚才那个刘御史给拦了一下。
“侯爷。”刘御史一脸堆笑,“您看这事儿……”
沈老侯爷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他冷哼了一声:“刘大人,以后这种‘好意’,还是留着给您自个儿家孙子吧。别整天盯着别人的种算计。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大步上了马车。
回到沈府的时候,已经是晌午了。
沈清辞正带着阿安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阿安现在走路稳当多了,正扶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,用小手去抠上面的树皮。
“小姐,侯爷回来了。”青黛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抬头,看见沈老侯爷那张有些发黑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爹,朝上出事了?”沈清辞走过去,把阿安从树边拎开。
沈老侯爷没急着回答,先是把帽子摘下来扔给管家,然后一屁股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。
“妈的,这帮言官就是闲得慌。”沈老侯爷骂了一句。
沈清辞也没让人回避,就在他对面坐下:“怎么了?是互市的事不顺?”
“互市那是好事,户部乐得嘴都合不拢。”沈老侯爷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,“是有个叫刘御史的,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嘴,说要给阿安策封。”
“策封?”沈清辞皱眉,“策封什么?”
“大昭的世子。”沈老侯爷看着沈清辞,“他们的理由是阿安生于京城,又是你生的,血脉两属。想要给个名分,把人扣在咱们这边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阿安的虎头鞋上轻轻捏了一下。
这哪是给名分,这是想把阿安扣在大昭当质子。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名头,叫“共子之谊”。
“皇帝怎么说?”沈清辞问。
“皇帝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”沈老侯爷冷笑,“那老狐狸精明着呢。他让人传话给我,说这事儿得问谢砚的意思。若是北狄王点头,他就给这个面子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
这是把球踢给了谢砚。
如果谢砚拒绝,那就是不识抬举,大昭这边正好借机在互市上找茬;如果谢砚答应,那阿安就得挂上大昭的钩,以后想要全身而退回北狄,就难了。
“爹,您别急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这事儿,得让谢砚来定。”
“他能定个屁!”沈老侯爷有些急,“那是他儿子,他能乐意让人给扣下?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看着是坑,其实是路。”
她转头看向青黛:“去趟鸿胪寺,把王爷请回来。就说我有急事。”
“得嘞!”青黛把手里洗了一半的布老虎一扔,擦了擦手就往外跑,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傍晚的时候,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。
谢砚是骑着马回来的。
他一进院子,连大氅都没脱,就直奔正厅。看那架势,像是刚打完一场仗。
“怎么了?”谢砚一进门就问,“青黛跑得气喘吁吁的,说你有急事?”
沈清辞正坐在桌边给阿安喂水。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下说。”
谢砚把大氅解下来扔在椅背上,一屁股坐下来:“是不是策封那事儿?上午礼部那帮人跟我透了个风,说有个御史多嘴。”
“爹刚才回来了,把话带到了。”沈清辞把水杯放下,“皇帝让你拿主意。”
谢砚嗤笑一声,伸手捏了捏阿安的脸颊:“这老东西,算盘打得倒是响。想用个虚名把我不花钱的劳动力给套住?”
“你怎么想?”沈清辞看着他。
谢砚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在脑后,眼神有些玩味:“策封世子——大昭的。这名头听着倒是响亮。但这要是接了,以后阿安回北狄,是不是还得先递折子请示一下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就是质子的变种。只不过好听点罢了。”
“那你是不想接?”谢砚看着她。
“我不想接,是因为不想阿安以后被人拿着绳子拴着。”沈清辞看着阿安那双清澈的眼睛,“但我看你倒是挺乐意的。”
谢砚笑了,那是精明的一笑。
“清辞,你换个角度想。”谢砚身子前倾,两手放在桌面上,“这世子之位,大昭给的是虚名,还是实权?”
“自然是虚名。只有俸禄,没兵权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谢砚打了个响指,“一个虚名,换咱们在互市上的实际利益,这买卖划算。而且,阿安若是有了大昭世子的身份,以后这京城的门,他什么时候想进就进,想出就出。谁敢拦一个‘两国共封’的世子?”
沈清辞听明白了。
这就像是给阿安办了一张最高级别的通行证。
只要大昭承认了这个身份,那以后阿安在大昭的地界上,就是如鱼得水。至于回不回北狄,那还不是谢砚一句话的事?北狄的兵都在他手里握着,大昭还能真为了个孩子跟他翻脸?
“所以你打算接?”沈清辞问。
“接。”谢砚干脆利落,“为什么不接?阿安有两边的身份,比只有一边好。这叫两边下注。以后这孩子要是想在京城混,那就是侯府世子;要是想回草原骑马,那就是北狄王储。这路,咱们得给他铺宽了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老侯爷。
沈老侯爷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听谢砚这一番盘算,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。
“哼。”沈老侯爷端起茶杯,“算你小子脑子还没被草原的风给吹傻。既然你有数,那我就不管了。反正这孩子也是你家的种,你要是乐意让他两头跑,那就跑呗。”
“谢岳父大人成全。”谢砚拱了拱手,笑得有些痞气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。
一个在盘算着怎么给孩子铺路,一个在旁边虽然嘴硬但心里其实已经默许了。
“行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既然定了,明天你就进宫去跟皇帝回话。就说你乐意之至,谢主隆恩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谢砚把阿安从椅子上抱起来,举高了一圈,“儿子,听见没?以后你有两份家业要继承了。这便宜爹替你占了。”
阿安被转得晕头转向,却也不哭,反而兴奋地抓住了谢砚的手指,用力摇了摇。
“外!”他指着外头的夕阳喊了一声。
谢砚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:“对,外面天还大着呢,咱们的日子也长着呢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清辞,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:“明天去领了旨意,这沈府咱们以后就可以常来常往了。我看那个刘御史,以后还敢不敢多嘴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把桌上的茶杯收了起来。
茶水已经凉了,但这一局棋,才刚刚开始走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