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静鞭三响,大殿之内原本细微的咳嗽声、衣料摩擦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沈清辞站在大殿正中央,怀里抱着阿安。
这地儿她熟,以前没少在这儿跟那把龙椅上的老人斗智斗勇。但今儿不一样,她是以北狄王后的身份站在这儿,怀里还抱着个刚满周岁没多久的“两国共主”。
阿安今儿穿得有点“叠”。
最里头是件北狄制的暗红小袍,那是谢砚特意让人做的,用的料子是北狄特有的狼毫混着羊绒,看着喜庆又泼辣。外头却罩了一件大昭样式的青色小褂,交领右衽,规规矩矩,看着就像个世家小公子。
里红外青,这搭配看着有点怪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既是北狄的种,也是大昭的人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”
礼部尚书站在御阶下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“宣策封诏书!”
皇帝坐在上头,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气色看着比年前好些。他目光沉沉地往下压,看了一眼沈清辞,又看了看那个正趴在沈清辞肩头啃拳头的小团子。
“宣旨吧。”皇帝淡淡道。
一名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上前来,展开,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北狄王谢砚,顺天应人,归宁大昭。其子谢安,生于京华,血脉两属,殊为可贵。今特策封谢安为‘大昭安归世子’,赐金印一枚,食邑三百户。钦此!”
“安归,安归……”沈清辞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平安归宁。听着是好话,像是姥姥家对外孙的祝福。但细琢磨,这“归”字里头,何尝不是大昭对北狄的一种招安姿态?
“臣妇,谢恩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微微屈膝。
因着阿安太小,不用行三跪九叩的大礼,只需要上前接旨。
沈清辞往前走了几步,离御阶还有三级台阶的距离停下。那太监把圣旨递过来,双手捧着。
阿安原本正百无聊赖地啃着袖口,忽然看见眼前飘下来一根金灿灿的流苏——那是系在圣旨卷轴上的装饰。
那流苏在他眼前晃荡,跟个新玩具似的。
阿安眼睛一亮,那只抓过树叶的小手立马伸了出去,一把攥住那根流苏,猛地往回一拽。
“嘶啦——”
静。
死一般的静。
那根流苏质量还挺好,没被扯断,但整卷圣旨被这股力道带得歪了一下,差点撞到沈清辞鼻子上。
那宣旨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,手一抖,差点没拿住这代表皇权的玩意儿。
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。有人已经准备弹劾“北狄世子御前失仪”了。
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,手立马按住阿安的小胖手,想要把那流苏扯回来:“阿安,松手,那是皇伯伯的东西。”
就在这时,上头忽然传来一声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皇帝还没说话,坐在旁边凤座上的太后先乐了。她今日看着心情极好,也没穿正装,一身暗紫色的宫装,手里捏着把团扇。
“好小子!”太后指着阿安,笑得花枝乱颤,“这手劲儿,真大!是个能干大事的。不像咱们宫里那些皇子,整天软绵绵的,连个蛐蛐罐都提不动。”
这一句话,把刚才那点尴尬的气氛全给冲散了。
底下的朝臣互相看看,想笑又不敢笑,只能跟着干咳。
皇帝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绷着的脸也松快了些:“罢了,小孩子嘛。把旨意给她。”
沈清辞松了口气,赶紧接过圣旨,顺势把阿安的手给松开了。阿安手里还攥着那根流苏,似乎有点意犹未尽,还在那搓了搓。
“来,让哀家看看这安归世子。”太后招了招手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走上台阶。
太后从旁边的案桌上拿起一个物件。
那是一枚纯金的印章,只有一指长,做工精细,底下刻着“安归世子”四个字,上头却是个能活动的小金狮子钮。
“这印章,是大昭给你的。”太后没让太监递,亲自拿着那根红绳,把金印系在了阿安脖子上那把银锁的挂绳上。
这一系,一金一银,在阿安的小胸口晃荡。
太后一边系,一边低声说:“大昭认你这个曾外孙。拿着这印,以后你想什么时候回来,就什么时候回来。没人敢拦你。”
这话说得亲热,但也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。
阿安低头,看着胸口突然多出来的这坨沉甸甸的东西。他伸手抓了一下,那金狮子钮凉浸浸的,手感不错。
他抓着那金印,冲着太后咧嘴笑了笑,露出刚长出来的四颗小牙。
“外!”阿安喊了一声。
太后一愣,随即笑得更欢了:“哎哟,还会叫人呢?这外祖是叫哀家呢,还是叫这大昭的天下呢?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抱着阿安退后一步,对着太后行了一礼:“谢太后厚爱。”
仪式算是走完了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退回到大殿之下,站到谢砚身边。
谢砚一直站在武官队列里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看着这一场大戏。
沈清辞站定,侧过头,低声问:“这印,你看着眼馋不?”
谢砚瞥了一眼阿安胸口那晃荡的金疙瘩:“眼馋个屁。这玩意儿也就看着亮堂,真要用起来,还得看我给他在北狄留下的那片牧场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伸出一根手指,在阿安那件青色小褂的领口处勾了一下,把那枚金印往里塞了塞,免得硌着孩子的皮肉。
“这金子倒是实诚。没掺铜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动,没说话。
这时候,站在对面命妇堆里的荣阳郡主忽然冲这边看过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宫装,在一群穿红着绿的女人堆里显得挺素净。
她没出声,只是冲着沈清辞做了个口型。
沈清辞眼神好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——“恭喜”。
沈清辞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“礼成——送驾!”
随着太监的一声吆喝,皇帝和太后起驾回宫,百官跪送。
出了大殿,外头的阳光正好。
早春的日头,暖融融地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往下走,阿安似乎也觉得这事儿办完了,没刚才那么拘束。他两只手抓着那新得的金印和旧有的银锁,晃荡得叮当响。
“娘。”
谢砚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谢砚站在大殿的阴影里,身后是那巍峨的宫门,面前是铺满阳光的台阶。他看着沈清辞和阿安,嘴角勾起一个实实在在的笑意。
“这回算是把这地界儿给踩稳了。”谢砚走上前,伸手在阿安的屁股上拍了一下,“走,儿子。咱们回那个破旧邸,把你那棵海棠树浇浇水,告诉它你也成世子了。”
阿安被拍得往前一耸,咯咯笑起来,手里的金印猛地晃了一下,砸在锁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